第57章 刘巴復反(2/2)
那些真能先拿出自己身家与员工共患难,困难时再寻求员工理解的上位者,凤毛麟角,足以登上新闻被称颂了。
思绪飘远,费观忽又觉得一阵无名火起,但很快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发散的时候。
“诸葛军师所料大致不差。”费观斟酌著措辞。
“哦?亮可否知晓,伯仁是依据何做出此等预测?”诸葛亮追问。
费观当然不能直言“我知道歷史”。他想了想,道:
“因我深知,魏国国力远胜於我。一旦其內部稳固,腾出手来,必然不会坐视汉中、荆州落於他人之手。届时全力来攻,我方两面受敌,便是最大的危机。此非臆测,实乃强弱之势使然。”
“只因魏国强於我们?仅此空泛之理由?”诸葛亮似乎不太满意。
“这难道不是最確凿无疑的理由吗?”费观反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又问:“那么,伯仁自度,届时可有信心独力抵御一方?”
“军师当知我如今处境。”费观苦笑,
“我已决心与魏国周旋到底。即便信心不足,亦別无选择,唯有竭尽全力。”
“所以,你內心深处所求,或许並非仅是巴郡一隅之安,而是类似荆州关云长將军那样,能独当一面、权重一方的地位?”诸葛亮一针见血,
“但无论出於何种原因,是復仇、自保抑或抱负,你难道至今仍不明白,立於此等地位本身,便伴隨著最大的凶险吗?”
“难道你以为,只要亮一人理解你的『真心』,便万事大吉了么?
若你不能示人以诚,不能与同僚推心置腹、协力共济,只是一味坚信自己能独力扛起一切,那么任何人都难以真正理解信任你。
而若你能稍稍放下此等执念,亮隨时皆可助你。”
费观心头一紧。诸葛亮这话,几乎是在预言某种孤臣孽子般的结局。或许,自己最终会落得像魏延一样的下场?
但他又能如何?若继续坚持“我就是要一块稳固地盘,积蓄力量”的立场,论据实在太过薄弱,也难以取信於人。
事实上,他对巴郡虽有经营之心,但也明白,身为臣子,不可能永远固守一地。未来的调动协作,都需要以坚实的相互信任为前提。
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有所取捨。
除了“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蜀汉存续与强盛”、“我们的大目標是一致的”这种根本性的信任和信念,其他具体职位的得失,或许並非不可妥协。
人才只要能得到妥善的安置与发挥,將来未必不能成为助力。这对整个蜀汉而言,也是好事。
而且,他內心深处,丝毫不想与诸葛亮彻底对立。
没有诸葛亮,蜀汉根本无法想像能撑持下去。
儘管眼下有些摩擦齟齬,但这或许仍在权力制衡与磨合的正常范畴內。
无论如何,像诸葛亮这般公正清廉、勤勉到极致的上司,在这个时代已是凤毛麟角。
在这个时代,能写在史书上对诸葛亮的批评可能只有寥寥数语,而对其他权势者的指摘则可汗牛充栋。
若非如此,后世那些著名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也不会如同推崇神明一般讚颂诸葛亮。
“军师,”费观忽然换了个角度,
“只要子敕先生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一日不能背弃汉室。这一点,军师难道不知吗?”
提及秦宓,诸葛亮的神情果然略微缓和。
“你连这一点都考虑进去了?不论过往如何,你现今功绩卓著,亮之所以对季常言,不可轻动於你,子敕先生的存在,亦是缘由之一。”
“即便如此,马良还是要將我的位置,交给廖立么?”费观旧话重提。
“严格而言,只是『巴郡太守』之位。”诸葛亮纠正道,
“一个地方豪族,若兼併土地、垄断商利,又尽掌兵权,则与割据军阀何异?故分其权柄,乃必然之举。
在此之前,亮亦同意,先观你器量。只是未曾料到,你会因预见那般大的危机,而如此执著於巴郡太守之职。毕竟,调你回成都中枢,对任何人而言,皆是升迁。”
谈话似乎又有些陷入循环。诸葛亮似乎希望费观能主动提出某种折衷方案,而不是由他先给出答案。
是因为自己是益州本土豪族代表,需要格外谨慎吗?
或许,在诸葛亮潜意识里,始终警惕著“客將”坐大难制的风险。
刘备早年將徐州託付给吕布反遭吞併的教训,绝不能再现。
在涉及权力与叛乱的问题上,诸葛亮是冷静乃至冷酷的。
从他日后建议刘备除掉养子刘封,以確保继承人顺利更迭,便可窥见一斑。
他的清廉公正与一丝不苟,都带有鲜明的法家色彩。
刘备有许多体现“仁义”的故事流传,而诸葛亮身上,这类“人情味”的事跡却少得多。
“军师是担心我成为关云长將军那样的人吗?”
费观忽然想起后世一些心理学分析,说诸葛亮之所以对魏延態度严苛,甚至临终安排除之后快,部分原因在於魏延的性格与关羽有相似之处,
那种桀驁固执,不善於处理人际关係的特质,是崇尚严谨克制,顾全大局的诸葛亮所不喜,甚至感到难以掌控的。
从某种角度看,那些认为诸葛亮对荆州之败负有一定责任,或因无法完全掌控关羽而“默许”其走向危险境地的观点,虽未必是事实,却也折射出两人性格与处事风格的巨大差异。
人对某些特质容易亲近,对另一些则本能地感到隔阂甚至排斥,这与对方能力高低无关,纯属感觉。
从过往经歷看,费观的行事风格,显然並非诸葛亮最欣赏的那种沉稳谦和的类型。
比如诸葛亮近期试图徵召的一位老学者,就更能体现他欣赏的性格。
那人名叫杜微,字国辅。刘璋时曾任从事,后像秦宓一样称病去官,隱居治学。
为了徵召杜微,诸葛亮花了近十年功夫。当然,並非十年只做这一件事,主要是持续不断地写信致意,而杜微则礼貌回信婉拒,诸葛亮再覆信,如此往復,维繫著一份特殊的“神交”。
诸葛亮在给杜微的信中曾写道:“……服闻德行,饥渴歷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覯……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言辞恳切,推崇备至。
杜微实则是位纯粹的经学大家,並无多少实际政才。诸葛亮最终许诺他“但受爵禄,不与政事”,杜微才勉强接受官职。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几点:杜微作为学者声望极高,他的加入有助於彰显刘备集团“礼贤下士”、“人才济济”;
同时,他是个无心也无力经营势力的人,让人放心;最重要的是,他的学术倾向与为人风格,与诸葛亮颇为契合。
这或许是人类难以避免的偏好。若是如此,费观就必须设法打破这种因风格差异造成的“偏见”。
否则,他在诸葛亮眼中,可能永远都是关羽、魏延那一类“难以完全掌控、易生事端”的將领,双方的僵持將难以化解。
而且,夷陵之战尚未发生,若自己继续表现出“不听话”的特质,诸葛亮或许真会认为,自己不过是眾多人才中一个“可以替换”的选项。
就在诸葛亮似乎准备对费观最后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时,公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隨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是刘巴去而復返。
“军师,费府君,打扰二位敘话。”刘巴的声音传来,“东吴那边,有使节至,言是……军师您的兄长遣来的。”
“我的兄长?”诸葛亮面上露出真正的疑惑,微微侧首。
他略一沉吟,对费观道:“伯仁,你且与子初稍坐。亮需去询问究竟是何事。”
说完,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刘巴略一点头,便匆匆离开了公廨。
刘巴这才迈步进来,在诸葛亮方才的位置对面坐下,与费观隔案相对。
他打量了费观几眼,开口道:“多日不见,伯仁似是清减了些,不过眼神倒比往日更亮,看来巴郡的风雨,颇能磨礪人。”
自从上次那场“酒局”之后,费观与刘巴的关係缓和了不少。后来商討“直百钱”的铸造与流通时,两人更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看你这额间微汗,想必是与军师一番『恳谈』,颇费心力。你的处境我大致能揣摩一二。不过话说回来,若能调来成都,与我一处共事,也未必是坏事。”
“军师亦暗示此乃升迁,盼我能如此。”费观嘆道。
“若是以往我认识的那个费伯仁,多半会欣然应允。”刘巴笑了笑,“你確是变了。如今倒真有几分镇守一方的武臣气度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让费观心头微动的话:
“告诉你一个不算秘诀的秘诀。无论『他们』对益州旧臣有何期许,亦或是对你有何要求,归根结底,所求其实並无不同。”
刘巴用了“他们”来指代刘备与诸葛亮,这很符合他当年为躲避刘备徵召而四处奔走的过往风格。
“子初先生的意思是……?”费观追问。
刘巴抬眼,目光淡然:
“要么,你只会打仗;要么,你只会动脑子。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