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波澜暗起(2/2)
杨阜会意,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席位坐下等候。不多时,贾詡果然悄然过来,坐在了他身侧。
杨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了,文和公可曾听闻,张儁乂將军在汉中以南,遭蜀军埋伏,兵败身陨之事?”
贾詡端起面前一杯清水,抿了一口:“许都城內,街谈巷议,沸沸扬扬,想不听也难。”
“您如何看待此事?”
“儁乂之能,我略知一二。”贾詡放下水杯,目光微凝,“他绝非会轻易墮入粗劣埋伏之人。那费观……我昔年亦有所闻,只道是刘璋一庸碌姻亲,巴地一土豪尔。没曾想,竟有如此手段。”
杨阜接著问:“魏王殿下经营汉中防线,倚为西壁的两根支柱,夏侯妙才与张儁乂,如今儁乂已折。殿下必会儘快任命新將接替。文和公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贾詡闻言,仔细看了看杨阜的脸,忽然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
“义山,看来是魏王殿下向你徵求这后继人选的意见了?”
杨阜微微一滯,隨即坦然承认:
“在文和公面前,不敢隱瞒。不止是我,殿下近日正在向多位重臣宿將,私下徵询此事。”
贾詡点点头,手指轻轻捋著山羊鬍须,沉吟片刻。
“文谦(乐进)勇则勇矣,然稍欠变通;文则(于禁)持重,但与刘备麾下关、张、乃至新露头角的这费观部將相比,恐难占上风。至少,也需文远(张辽)或伯寧(满宠)此等人物亲镇,才能堪当大任。”
杨阜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吐出一个人名:
“那么,『他』如何?”
贾詡眼神微动,缓缓点头:“若是『他』,足以取代儁乂,甚至犹有过之。汉中交由他手,殿下可安枕无忧。”
见贾詡也认可,杨阜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將此人推荐给曹操。
贾詡不再多言,慢条斯理地吃著案几上的果品,忽然似是无意般说道:
“不日儁乂遗骸运回,当另有国葬礼遇。我只愿,他是此战中魏国唯一的损失。”
杨阜闻言,神色也凝重了些,夹起一块糕点,低声道:“是啊,但愿如此。”
......
张郃的死讯,不仅震撼了魏国。
东吴大都督鲁肃闻讯后,沉思良久,立刻派人召来了全琮。
“子璜,速来见我!”
全琮匆匆赶到鲁肃办公的署衙时,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大都督,何事如此紧急?”
“前番在涪陵会面的那位费观,立下大功了。”
鲁肃开门见山,將一份抄录的简略战报推给全琮。
“我在路上亦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大胜!以寡击眾,阵斩张郃!这费伯言,藏得可真深!”
“我们的计划,需要修改了。”
“修改?如何修改?”
“我要亲自去见子瑜,说服他,让他寻机前往成都,面见孔明。以恭贺大捷为由,提出是否可考虑將其兄之小女,许配给费观续弦。”
全琮愕然:
“大都督,您是否將费观看得太高了?我听闻是那名叫王平的新人悍卒抢了头功,阵斩张郃。此战能胜,或许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第一次,是费观麾下的庞德,阵斩潘璋。”鲁肃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次,是费观麾下的王平,阵斩张郃。”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一次,或可说巧合。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就很难再用『运气』解释了。更何况,潘璋与张郃,是何等人物?岂是寻常运气可以杀死的?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全琮想起潘璋之死,以及合肥城下张辽的勇悍,默然无语。
“所以,停止之前那些私下散布的流言。管好你的嘴,也让你手下那些人,都给我把嘴闭紧。”
“……明白了。”全琮低头应命。
原来,鲁肃最初的计划,远比在涪陵时对费观透露的更为复杂和凌厉。
他的思路是这样的:若以“没有野心”的费观取代刘璋,成为名义上的“益州牧”,会如何?
费观,作为刘璋的女婿、巴地大族代表,正是取代刘璋,凝聚益州本土势力的最合適人选。
刘璋的二子虽然还在,但已被刘备外放,势力凋零。
而合肥惨败后,孙权对曹操採取暂时缓和的態度。正好可以藉此机会,由东吴出面,向曹操推荐费观为“益州牧”。
此举,等同於不承认刘备自领的“益州牧”之位。
但同时,东吴可以再提出,鑑於刘备功劳卓著,又长期实际占据荆州大部,不妨由朝廷正式任命刘备为“荆州刺史”。
名义与法理,在这个时代至关重要。
一旦如此操作,原本心怀刘璋的益州旧臣,很可能转向支持被“朝廷”正式任命的费观。刘备与诸葛亮岂能坐视?
若刘备坚持要做益州牧,就只能动手除掉费观。而这,也等同於公开违抗“朝廷”(曹操)的任命,在道义上陷入被动。
这对一向以“兴復汉室”为旗帜的刘备集团而言,无疑是锥心之痛。
曹操没有理由不接纳孙权的提议,毕竟让刘备集团內乱,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在此计划实施之前,鲁肃先通过全琮放出风声:东吴诸葛瑾欣赏费观才能,有意嫁女。
一则可让原本对东吴联姻將信將疑的费观心动,二则也可让费观提前受到刘备集团內部,尤其是“荆州系”官员的猜忌。
他原以为,像费观这种处境的人,绝难拒绝成为诸葛瑾女婿所带来的巨大好处和政治资本,故而制定了这条“引蛇出洞,驱虎吞狼”的计策。
当然,诸葛瑾未必真会嫁女,关键是利用“联姻传闻”引发猜忌,离间费观与刘备,再以“益州牧”之议引爆矛盾。
这看似与鲁肃一贯主张的“联刘抗曹”相悖。实则不然。
在鲁肃的战略中,“唇亡齿寒”的前提是赤壁之战时的格局。
东吴是“主”,刘备是“辅”。鲁肃绝不希望看到一个坐拥荆、益,实力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可能反客为主的刘备。
只有当刘备有求於东吴,受制於东吴时,他才是“好盟友”。因此,有必要在刘备势力膨胀时,適时敲打,甚至製造其內部裂痕。
这个计划,是鲁肃在与刘备和谈的同时,悄然布下的一枚暗子。可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是没想到,费观这颗他原本以为的棋子,竟然是一条能吞掉张郃的大鱼!
既然如此,鲁肃果断决定修改计划,提高赌注。
把“联姻传闻”变成“正式提亲”,把费观真正拉拢过来,或者至少让这层关係更引人注目。
届时,无论刘备、诸葛亮是顺水推舟同意联姻以安抚费观稳定益州,还是坚决反对导致与费观嫌隙加深,对东吴而言,似乎都非坏事。
他很好奇,面对这样一个“大胜之后,又得东吴重臣主动联姻”的费观,刘备与诸葛亮,究竟会作何反应?
......
“啊——!岂有此理!”
江州太守府內,费观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怒火,当著前来传达命令的李严的面,彻底爆发了!
与他父亲同辈,在刘璋时期便已为官的李严,此刻並未因费观的失態而责怪,反而脸上带著明显的愧色。
发生了什么?
“先是调走庞德!现在又要调走王平?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调走,李正方,你让我如何做事!”
费观气得手都在发抖。
当初將“王平阵斩张郃”写入捷报时,他心中就隱隱有些不安。可总还存著一丝侥倖,王平毕竟是新人,资歷浅,或许也就是升个官、赏些钱財田地罢了。
万没想到,来自成都丞相府(诸葛亮署左將军府事)的正式调令,几乎与嘉奖令同时抵达!
然后,调其前往葭萌关刘备大营听用!
与当初调走庞德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让刚刚取得大胜,正欲倚仗王平这等猛將巩固势力的费观,如何不怒?
仿佛自己辛苦栽培的果实,总是刚刚成熟,就被人伸手摘走!
“主公!主公!”
就在这时,雷铜满脸通红地跑了进来。
看他那火急火燎的样子,费观强压怒火,李严也暂时从尷尬中解脱,两人都看向雷铜,想知道他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代、代替张郃的人!魏国派来接替张郃的人,到汉中了!”雷铜喘著粗气喊道。
“谁?是谁来了?”
汉中防线对曹魏至关重要,派人接替张郃是必然的。费观也一直关注此事。
“徐晃!是徐晃!”
徐晃?
费观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让他竟气得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徐公明!”
翻过了一座险峻的高山,本以为前方能稍见平缓,没想到眼前出现的,竟是一片大海!
徐晃,曹魏“五子良將”之一,以治军严整、擅长营垒著称,更是曹操的心腹爱將,其稳重与难缠,恐怕犹在张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