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波澜暗起(1/2)
两万曹军溃不成军,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最终能侥倖逃回汉中的残兵败將,据后来细作探知,竟不足四千之数。
费观指挥的这场“巴中伏击战”,真正死於刀箭之下的曹军或许尚不及混乱中因踩踏而亡者多。
但胜利,终究是酣畅淋漓的。
大军携带张郃的首级,以及缴获的军械旗帜,浩浩荡荡,凯旋返回江州。沿途百姓簞食壶浆,欢呼震天,视费观及其部眾为保全乡梓的英雄。
这消息太过惊人,费观丝毫不敢耽搁,早已派出数路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別向成都的诸葛亮与葭萌关前线的刘备报捷。
张郃,曹魏西线支柱之一,竟歿於巴郡太守之手!
费观心中既感快意,又难免忐忑。这捷报必將激起千层浪。刘备与诸葛亮会如何看待这场胜利?
他们是否会觉得,是时候换一种方式,来对待自己了?
......
许都,丞相府(魏王府)长史赵戩的府邸。
清晨,年近七旬的赵戩如往常一般起身,在婢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又慢悠悠地品了一盏上好的清茶,调理气息,准备前往王府处理公务。
他歷经董卓、刘表、曹操三朝,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近来魏王登基,世子之位也即將尘埃落定,他自觉地位稳固,颇有些春风得意。
然而,一名心腹属官慌慌张张闯入內室,带来的一个消息,却让他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张儁乂死了?此言当真?!”
赵戩猛地站起身,花白的鬍鬚不住颤抖,连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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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属官面色苍白,重复稟报:“千真万確!汉中急报!张郃將军率两万兵马南下袭扰巴郡,於汉昌县以北山谷遭蜀军埋伏,兵败身陨!”
“身陨……山谷埋伏……”赵戩倒退两步,跌坐回胡床上,眼神发直,
“那夏侯妙才(夏侯渊)勇猛鲁莽,或有失手可能,可张儁乂!他一向以沉稳『巧变』著称,怎会、怎会轻易中了埋伏,还死在山谷之中?!”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过峡谷险地,理当慎之又慎,广派斥候,他岂能不懂?”赵戩喃喃自语。
但马后炮总是容易的。
谁能想到,那费观竟会在张郃预料之外更靠北的地方设伏?从结果反推,张郃仿佛是栽在了一个看似“人人都能想到”的粗浅埋伏上,显得水平低劣,死得憋屈。
“阵斩张郃的,是一个叫王平的蜀军新人校尉?走了狗屎运的小子!”
赵戩咬著牙,隨即,一个更关键的名字跳入脑海,“可指挥此战的是那个费观!”
费观……
这个名字让赵戩感到一阵熟悉。
当年曹操夺取汉中,大局已定,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朝堂与东线。像杨昂、巴西王杜濩,还有这个曾与杜濩之死有关的费观,不过是棋盘上已过时的棋子,早已被他拋诸脑后。
他只需確保汉中防务稳固,为將来图谋益州打下基础即可。
“费观……是了,巴地七大姓中唯一的汉人大族之首,刘璋的女婿。”
赵戩的记忆逐渐清晰,一股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我原以为,借杨昂、巴西王之事鼓动巴地汉豪,搅乱后方,足以让刘备、诸葛亮疲於应付,毕竟巴郡是连接益州与荆州的咽喉……没曾想,他们竟有余力,把手伸到汉中方向,还伸得这么准,这么狠!”
那种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棋子,突然跳出来成为决定战局变数的惊愕,让赵戩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对赵戩这种自詡远谋深算,一切尽在掌握的人而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意外。
他知道,一旦上朝,魏王府中那些本就与他有隙的同僚,比如陈群、华歆之流,定然会拿张郃之死大做文章,攻訐他当年经略汉中、安抚巴地有疏漏,以致遗患今日,损兵折將。
想將他从这个油水丰厚的长史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可不在少数!
胸口的闷痛感更强烈了,赵戩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復,將其归咎於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思虑过度”。
“哼!我赵戩,十常侍之乱时都活下来了,董太师(董卓)麾下亦能周旋!刘景升(刘表)器重我,魏王殿下更是恨相识晚,引为心腹!如今大局已定,王业初成,那些靠著家门才得以躋身高位的后生小子,就想撼动我的位置?还早十年!”
他扶著胡床边缘,挣扎著想站起身,要去面对即將到来的朝堂风波。
然而,刚一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他年事已高,往日也常有此症,原以为静养片刻便可无碍,但这次却不同。
“呃……嗬……”
赵戩身体一软,失去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待到门外僕役听到异响,慌忙推门进来时,只见赵戩倒在地上,已然气息全无。
请来的医官诊视后,摇头嘆息,写下诊断:年高体衰,心血耗尽,寿终正寢。
在这个时代,无人知晓“急性心肌梗塞”为何物。
若费观得知,那个在幕后操纵杨昂,间接导致杜濩身死,將自己一度逼入绝境的黑手,竟然因为自己一场胜仗带来的“噩耗”,就这样窝囊地惊怒攻心而死,恐怕真会哭笑不得。
而隨著杨昂、巴西王杜濩,再到这位赵戩的相继死亡,曾在汉中发生的那场针对巴地的阴谋,其最后的知情人,也烟消云散了。
......
就在赵戩听闻张郃死讯的三天前,许都城內,发生了一件引人瞩目之事。
一辆由六匹纯色骏马牵引的黄金纹饰的豪华马车,在森严的仪仗护卫下,驶入了城东一处看似僻静,实则守卫暗桩林立的府邸——贾詡的宅院。
车驾上,端坐著一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老者,正是新近晋位魏王、享天子仪仗的曹操。
街巷间,人们窃窃私语:魏王陛下何以突然驾临这位久已閒居的“毒士”府上?莫非是打算重新启用贾文和?
府內,贾詡早已得到通报,恭迎於中门之外。
曹操缓步下车,目光如电,扫过贾詡那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容。
“不知王上驾临寒舍,有何训示?”贾詡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身著全套天子仪仗的曹操,威势足以令寻常公卿战慄失语。但贾詡对待他的態度,却与当年在宛城时並无二致。
或许,对这位歷经过十常侍之乱,侍奉过两位皇帝,周旋於董卓、李傕、郭汜等梟雄之间的老人而言,权力的煊赫外表,早已看惯。见曹操,与见昔日那些权臣,並无本质区別。
曹操挥退左右,与贾詡单独步入静室。
“文和,孤今日来,有一事难以决断,欲听汝之高见。”曹操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孤年事渐高,也该定下继承人了。依你之见,丕与植,当立何人?”
世子之爭,暗流汹涌。曹丕得到贾詡当初“不违子道”的指点后,刻意收敛了早年一些任性放纵的行为,表现得勤勉谦逊,贏得了不少务实派朝臣的好感。
但才华横溢、文采斐然、相貌也更得曹操欢心的曹植,身边同样聚集著一大批拥躉,声势不弱。
荀彧、荀攸叔侄先后离世,郭嘉早夭,程昱年迈,曹操有时会感到身边缺少了那种可以言无不尽的至交,颇觉寂寥。於是,他想起了贾文和。
面对曹操这足以决定未来数十年来魏国政局的提问,贾詡却沉默了。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久久没有回答。
“文和?你在想什么?为何不答孤之问?”曹操催促道。
贾詡仿佛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连忙拱手告罪:
“微臣失態,请王上恕罪。非是不答,只是方才听王上垂询,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一时神游物外,未能即刻应对。”
“哦?想起了什么旧事?”曹操好奇。
贾詡抬起头,目光看著曹操:
“臣只是在想,当年袁本初与刘景升,在立嗣之事上优柔寡断,未能早定名分,最终招致了何等祸患。”
袁绍,废长立幼,诸子相爭,河北基业顷刻崩解。
刘表,偏爱幼子,致使蔡瑁等荆州大族扶植刘琮,长子刘琦出奔,荆州未战先乱,终为曹操所得。
曹操是何等聪明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忽然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文和啊文和!风采不减当年!下次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直说便是!”曹操起身,拍了拍贾詡的肩膀,心情显然极好,“孤不日將派人来请,届时,文和便隨仪仗入宫吧。”
难题已解,曹操带著轻鬆愉悦的表情离开了贾府。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平静。送走魏王车驾,贾詡独自回到书房,享受著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他知道,曹操那句“派人来请”,意味著自己非自愿的隱居生活即將结束。
既然曹丕世子之位已因自己一言而內定,他贾文和也將以“世子师”或类似的身份,重返权力核心。
他平静地盘算著,该如何燃烧这最后的余暉。
然而,仅仅几天后,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戩因年老体衰死了?”
接到赵戩的讣告,贾詡虽与这位长史交情不深,但出於礼节,也决定前往弔唁。
赵戩身为丞相(魏王府)长史,地位显赫,他的葬礼自然宾客云集,许都城內够品级的官员几乎到齐,灵堂內外一片縞素,气氛庄严肃穆。
然而,当贾詡的身影出现在灵堂时,原本低声进行的诸多重要交谈,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自曹操私下拜访贾詡,隨后迅速宣布立曹丕为世子的消息传开后,想拜访贾詡的官员已经排起了长队。此刻在葬礼相遇,眾人目光交错,心思各异。
贾詡恍若未觉,按照礼仪,向赵戩的灵位恭敬行礼。
礼毕,正欲寻个安静角落,却见一人走近,正是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凉州名士,现任丞相府仓曹属的杨阜。
“文和公在此,果然气氛便不同了。”杨阜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调侃。
“义山(杨阜字)也来取笑我这閒散之人么?”
“閒散?”杨阜摇头,“文和公如今地位,心中自知。岂是『閒散』二字可蔽之?”
贾詡不置可否,只道:“顺应时势罢了。义山不妨先寻处坐下,待我先与故人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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