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守土待时(1/2)
其实像句扶、李邈这样的人物,之所以在歷史上名声不显,没有別的原因,就是因为蜀汉政权自始至终,大体都处於战略守势。
连后来姜维下定决心屡屡北伐,其动员的兵力规模与战役构想,也从未真正超越诸葛亮生前的歷次出兵。
更何况,自荆州丟失之后,蜀汉能够投入到一场大规模战役中的兵力上限,本就已大幅缩减。
后世人常觉得蜀汉经济似乎颇为富裕,那不过是都江堰水利、蜀锦贸易、井盐开採等產业,在益州一隅之地內发挥到了极致,创造了一个州所能达到的惊人產能。
但若与地大物博的中原相比呢?
仅仅一个冀州,其人口之稠密,物產之丰饶,恐怕就不逊於甚至超过整个益州。
而曹魏坐拥十数个不比冀州逊色多少的州郡,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十分之七八,这其中的国力鸿沟,岂是轻易可以跨越的?
“所以,空想无益。”
费观在江州太守府的书房中,放下手中关於益州田亩、户口的简牘,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映在他日渐清癯却多了几分沉稳的脸上。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想办法把巴郡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好,让自己能稳稳地站住脚跟,活下去。”
他推开窗,望著府衙外江州城熙攘的街市,心中念头愈发清晰。
“我要儘可能扩大我的影响力,壮大属於自己的势力。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想要排挤我的人,在动手之前,不得不先掂量掂量后果。”
为了实现这个目標,巴郡本地豪族的支持,尤其是那些与汉人关係密切,却又保持相当独立性的“巴人”大姓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他首先拜访了已故巴西王杜濩死后,实际代管宕渠县一带事务的王平外婆何家。
携带厚礼,言辞恳切,既是对何家此前协助的感谢,更是对王平这位心腹爱將的器重与亲近。
何家上下自然倍感荣光,態度愈发恭谨热络。
以此为桥樑,费观开始了对巴人其他几大著姓的巡访。
朴胡、袁约、杨车、李黑……这些在巴地根深蒂固,拥有大量部曲、掌控山林盐铁之利的豪帅,过去与费观或有私交,或仅闻其名。
此番费观以巴郡太守、江州都督的身份亲自登门,意义自然不同。
他没有空谈大义,而是结合眼前局势,讲述曹操在徐州的无差別屠城,提及曹魏如何毫不留情地將边境百姓强制內迁,使其流离失所。
“曹孟德视百姓如草芥,动輒迁民以实內地,名为充实国力,实则断人生计,毁人家园。我益州巴蜀之地,山高水险,民风彪悍,若他日曹军铁蹄南下,我等巴人世代所居之山林,所依之盐泉,可能保全?我等子弟,是愿为自由之巴人,还是愿为曹魏治下,任其迁徙驱策的流民?”
费观的话语並不华丽,却直指这些巴人首领心中最深的隱忧。
他们不怕打仗,甚至不惧牺牲,但他们珍视祖先传下的土地和相对自主的生活方式。
曹操的强势与冷酷,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他们耳中。
更何况,费观並非空手而来。他展示了益阳之战的战利品,提到了与东吴的贸易渠道,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合作与利益共享。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费氏”便是巴郡汉人七大姓之首,如今又明显获得了何家的鼎力支持,其影响力在巴郡境內已然不容小覷。
几番走动下来,成果显著。
那些本就与费观有旧的,自不待言;即便是过去交往不深的在权衡利弊,但考虑到“巴西王”杜濩死后,巴人势力需要新的汉官盟友时,也都或爽快或含蓄地表示了联合之意。
当汉人与巴人的“七大姓”,开始频繁出入江州太守府,当费观能够相对顺畅地协调他们之间的利益,推动一些共同事务时,在巴郡这片土地上,他便隱隱有了“无冕之王”的架势。
当然,费观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王”,不过是建立在刘备集团目前需要稳定后方,诸葛亮或许有意默许的基础之上。
一旦那位臥龙先生或者刘皇叔觉得他尾大不掉,或有了更合適的人选,一道命令,就可能让他如今经营起来的一切烟消云散。
“那么,孔明现在会怎么看我呢?”费观有时会忍不住揣测,
“我招揽张裕、李邈这些对刘备心怀不满的人,他会不会担心我正在聚集一股『反对势力』?”
思考良久,他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觉得,他未必会担心。说不定,他还会暗自觉得这样反而更容易掌控我。”
他曾向诸葛亮坦陈过自己的“志向”——击败曹魏。
无论这份志向背后有多少私心,至少在“打倒曹操”这个大目標上,他与刘备集团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在我真的变得毫无用处,或者被確定会反目成仇之前,以诸葛亮那『物尽其用』的风格,他一定会想办法利用我,而不是急著剷除我。”
“如果他不这么想……”费观摇了摇头,“那只能说明,自己对诸葛亮的气度与手腕高估了。”
......
那是刘备刚刚得到益州,局势初定后不久的某一天。
成都,州牧府邸。
刘备正与诸葛亮在书房內,对著摊开的地图与户籍册,商討著益州未来的经营方略。
诸葛亮条分缕析,刘备频频点头,君臣相得,气氛融洽。
这时,一名侍从轻轻叩门而入,躬身稟报:
“主公,军师,荆州关將军派长子关平前来,一是代父感谢主公日前所赐爵位与財物,二是有要事面陈。”
“哦?云长派平儿来了?”刘备一听到关羽的消息,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连忙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风尘僕僕的关平大步走入,向刘备行了庄重的大礼,又向诸葛亮行礼问安。
礼毕,关平转达了父亲关羽对兄长的问候,简单说了些荆州近况,然后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
“伯父,父亲听闻西凉马孟起將军武艺超群,曾与翼德叔父酣战不分胜负,心中甚是好奇,也有些不服。故命小侄前来,恳请伯父允准,父亲想暂时来成都一趟,与马超將军切磋一番武艺,以证高下。”
此言一出,刘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隨即化为苦笑。
他对自己这位二弟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听说有能与张飞匹敌的猛將,定要亲自较量一番才甘心。
可这种较量,无论胜负,结果都可能不太美妙。
贏了,马超顏面何存?他毕竟是新附大將,需要安抚。
输了?以关羽的心高气傲,恐怕更会生出事端。
这种为难的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一旁的诸葛亮?
只见诸葛亮轻摇羽扇,微微一笑,从容道:
“主公不必忧虑。云长將军此乃豪杰本色,可以理解。此事,亮会妥善处理,写一封回信与云长將军分说清楚便是。”
刘备对诸葛亮向来是言听计从,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闻言顿时如释重负,抚掌笑道:
“有孔明处置,我便放心了!”仿佛诸葛亮说豆子是红的,他也会深信不疑。
他又与关平说了几句话,赏赐了些东西,便让他下去休息,自己则继续与诸葛亮討论之前的话题,似乎已全然將关羽“约架”之事拋诸脑后。
几日后,关平带著诸葛亮的亲笔回信,火速返回荆州。
荆州,江陵城。
关羽见到风尘僕僕归来的儿子,第一句话便是:“如何?兄长可允我来成都与马超比试?”
关平躬身答道:“父亲,刘皇叔与诸葛军师未有明言允否,但诸葛军师有亲笔书信在此,言答案尽在信中。”
说著,双手奉上那封缄口严密的信函。
关羽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闻云长將军有意西来,与孟起切磋武艺,亮心有所感,故提笔数言。马孟起將军勇烈绝人,兼资文武,昔曾追亡逐北,令曹孟德割须弃袍,心胆俱寒。后又与翼德將军大战数百回合,难分轩輊,诚一世之虎將也。”
看到这里,关羽微微頷首,但眉头未展。
诸葛亮笔锋一转:
“然,以亮观之,孟起之勇,可比之汉初之彭越、英布,皆万人敌,啸聚一方。然彭、英虽勇,孰人敢言其能胜西楚项籍乎?”
关羽看到“项籍”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將军早年於许都,曹孟德便赞將军『威震华夏』,武艺绝伦,无与伦比……其赫赫战功,早已证明將军之勇武,实非寻常『万人敌』可比,直可追配古之项羽!”
“主公与亮,深知此点,故以荆州千里之地,百万之民,尽托於將军。盖因非將军之威,不足以镇抚南土,北抗曹魏。今主公虽得益州,然荆州之重,关乎全局,尤胜往昔。故望將军暂息切磋之念,谨守要衝,善抚军民,体察主公与亮殷殷之期待。则汉室之幸,天下之幸也。”
信到此似乎结束。
关羽看著信中將自己比作项羽,而將马超比作彭越、英布,这其中的高下之別,不言自明。
他胸中一股豪气顿生,不由得抚须哈哈大笑:
“哈哈哈!果然!知我者,兄长与孔明也!唯有他二人,方知关某之能!”
他心中那点与马超爭胜的执念,在这番极高的讚誉与委婉的劝诫下,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高兴地准备將信件收起,却忽然发现,信函之中,还有另外一张纸。
他略带疑惑地抽出,展开看去。
这另附的一页,笔跡相同,內容却截然不同:
“巴郡太守费观,此人乃前益州牧刘璋之婿,其履歷性情,大致如下:……(简述费观出身、早期紈絝行径、妻子家族被灭、其復仇等事)其过去行为放荡不羈確是事实,然乱世之中,公卿子弟,谁无少许荒唐?
遑论曹孟德、袁公路、孙伯符早年行跡。彼声称为亡妻復仇,虽与大义相悖,然情有可原,足见其人性未泯。至关紧要者,此人自始至终,並无与我等为敌之心,绵竹关拱手相让,仅此一项,便算立下大功。亮尝闻,绵竹关乃天险,一万精卒足可挡十万之师。”
“更何况,其助翼德將军说服严顏归降之功,亦不可没。故,亮等本意,乃欲对其稍加任用,以观后效。然亦担心,益州旧臣中怀念刘季玉者,或会以其为中心,暗结党羽。
故,已將平日与其亲近,且名望、才干较为出眾者,如张裔、部分费氏子弟等,调任他处,只允少数人员留其身边佐理。此少数人中,或有小聪明而胆怯者,亦有才干未显之新人。
然唯有一人,需云长將军留意。”
“庞德,字令明。將军想必亦闻其名。此乃令曹孟德亦曾心惊之西凉驍將,常先登陷阵,勇冠三军。
亮至今不知,费观以何法说动庞德倾心相隨,然若此御下之能属实,则此等猛將,必须为我所用,而非久居巴郡,为一地方守將之私属。
故,请云长將军於荆州,看准时机,可设法將庞德调至麾下任用。亮亦欲藉此观察费观之能,究竟是偶得之,还是真有可取之处;更欲观其,遇此等事,將作何抉择。”
这附加的信页,內容详实,甚至有些琐碎,將诸葛亮的布局与考量,隱约透露给了关羽。
关羽还是第一次见到诸葛亮对一个人做如此详细的解释与安排。这意味著,事情或许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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