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江州聚贤(2/2)
果然!费观心中瞭然,看向那女子。
王英听到秦宓介绍,上前两步,对费观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却不失沉稳:“民女王英,拜见费將军。家父生前愚忠,幸得將军不弃,保全遗属,恩同再造。英无长技,唯识得几字,愿为將军效犬马之劳,以报万一。”她提到父亲时,眼圈微红,却强忍著没有失態。
费观连忙虚扶:“王姑娘请起。令尊忠烈,令人敬佩。照顾忠臣之后,乃分內之事,姑娘不必掛怀。既然姑娘有心,又有子敕先生举荐,那便暂在秦先生手下做个书佐,日后若有他长,再行擢升。”
王英再次拜谢,这才退到一旁。
秦宓捻须微笑,对费观低声道:“主公,照顾王累家属一事,在益州旧臣中,反响甚佳。许多人嘴上不说,心中是感念的。”
费观谦虚道:“不过是受岳父所託,尽些心力罢了。”
这时,那位一直安静观察的张裕忽然开口了:
“將军过谦了。受人所託,忠人之事,固然是信义。然在如今情势下,能不顾可能之非议,坦然照料为旧主死节之臣的家眷,此非仅有信义便可为之,更需胆识与担当。裕观將军行事,渐有所悟矣。”
他一开口,便將费观抬高了几分,厅中气氛顿时更加融洽。眾人纷纷頷首,显然,张裕这番话,也说出了在场许多“自己人”的心声。
经过前期铺垫与此次事件,一个以费观为核心,有著共同利益与某种共同认同的小团体,轮廓逐渐清晰。
秦宓顺势正式介绍了张裕。张裕也不客气,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展现他洞察时局的本事:
“荆州廖立,素有才名,乃荆楚士人翘楚。马季常等人慾以其取代主公,出任巴郡太守,其心可诛,然其理,彼等或自以为然。彼等查究主公过往,认定主公乃可轻易拿捏之『紈絝』,故敢如此轻视。『巴地大族』、『豪强之首』这类名头,在益州或有些分量,於那些眼高於顶的荆州名士眼中,恐怕……”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他话锋一转,看向费观:
“不瞒主公,裕在成都时,听闻主公乃前益州牧之婿,且素有……嗯,放纵之名时,亦作如是想。”
他毫不避讳,厅中眾人神色各异,但都静静听著。
“然则,当子敕先生受主公之命前来,言及主公竟记得裕因言获罪、遭先主厌弃之旧事,仍愿延揽;又闻主公不顾嫌疑,照料王累公遗属;更听雷將军言,主公在益阳受关將军训诫、乃至被调走庞將军时,竟能强压怒火,反以诵读经典示人,潜移默化,扭转风评……裕方知,昔日所知,不过皮相。”
张裕目光灼灼:
“人不能返於昨日,旧过既成,难以抹去。然古人云:『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又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即便是微末小事,用心坚持十载,可成一股不容小覷之力;坚持二十载,便是令人侧目之势力;若能坚持三十载,则足可铭於史册,流芳后世!
到得那时,谁人还会整日揪著主公少年时的些许行跡不放?反倒要赞一声:『观其人,虽有少瑕,然能幡然悔悟,砥节礪行,终成栋樑!』此乃世情,亦是人心中向好之常理。”
这番话说得透彻,也说得费观脸上有些发热,但心中著实受用。
这正是他期望建立的形象,也是他希望身边核心僚属能够理解並向外传递的认知。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共识,广泛传播,最终便会固化为外界对他的评价。
“主公既有容人之量,连裕这等『罪余』之身亦肯接纳,”张裕趁热打铁,拱手道,“那裕,可否再为主公举荐一位同样为刘皇叔所不喜的才俊?”
又是一位被刘备厌恶的人才?
费观心中微凛。张裕一个已经够惹眼了,再来一个,消息传开,自己这里岂不是要成了“反刘人士收容所”?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已经接纳了张裕,又照料王累家属,在某些人眼中,这“倾向”恐怕已经藏不住了。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福祸相依。在麻烦找上门之前,若能藉机聚拢一批真正有才学且因各种原因不得志的人才,壮大自身势力,那么將来即便有人想动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诸葛亮是明白人,只要自己不明著反叛,行事有度,他应当会权衡,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一个既能办事,又在一定程度上凝聚了部分益州势力且便於掌控的费观,或许比一个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荆州集团直接接管巴郡,更符合他平衡各方利益的考量。
想到这里,费观按下思绪,欣然道:“南和先生既有推荐,观自当洗耳恭听。不知是哪位贤才?”
张裕一字一顿道:“广汉李邈,字汉南。”
“李邈?”费观一怔,隨即恍然,“啊!是他!我竟一时未曾想起。”
荆州有马氏兄弟,其中马良最贤,故有“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之誉。益州广汉郡郪县李氏,亦有兄弟数人,才名卓著,其中三人被时人並称为“李氏三龙”,皆是辅佐刘备、诸葛亮治理益州的中坚力量。
但李氏兄弟,其实共有四人。
为何只称“三龙”?
只因这排行第二的李邈,性情、气节与其余三位兄长迥然不同。
“三龙”倾心支持刘备,而李邈,却是刘璋的坚定拥护者。
刘备初定益州,大宴群臣,接见州郡才俊名士。李邈也在被召见之列。席间,刘备或许是出於得意,问李邈:“昨日(指刘璋统治时),足下欲捕杀我;今日,我宴请足下,足下以为如何?”
李邈面无惧色,坦然答道:“非欲杀將军,乃力不能及耳。”(不是不想杀你,只是当时力量不够罢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旁人都以为李邈必死无疑。刘备却未动怒,反而大笑。一旁的诸葛亮更是欣赏其胆魄,不仅未加罪责,反而举荐李邈为州从事。
可以说,诸葛亮对李邈有知遇保全之恩。
然而后来,街亭败后,诸葛亮挥泪斩马謖。李邈却上书进言,认为该被军法处置的应是诸葛亮本人,处死马謖不过是“杀禆謖以谢眾”,是自欺欺人。诸葛亮大怒,將其废黜还家。
若仅此而已,尚可理解为政见不合、言辞过激。
但李邈最终的结局,更令人瞠目: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举国哀痛。李邈却上书后主刘禪,声称:“吕禄、霍禹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不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逼,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殞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
大意是:像诸葛亮这样专权震主的人死了,陛下您终於得以解脱,皇室宗族得以保全,边境也安寧了,大小官员都该庆贺。
刘禪览书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將李邈下狱处死。
纵观其一生,堪称一个“硬颈”到近乎迂腐,敢於直言犯上,甚至有些“不识时务”的典型。
然而,其兄弟们能得“三龙”美誉,李邈的血统与家学渊源岂会差了?
他虽然因性情“古怪”未能入选“三龙”,但其才干是得到认可的,史载其曾出任犍为太守、丞相参军、安汉將军等职。
后世有人评说,蜀汉后来能任用李邈,也反映出夷陵之战后人才凋敝的窘境。
无论如何,对费观而言,若能收服此人,並设法稍稍“驯化”或引导他那如“茅坑石头”般又臭又硬的脾气,无疑是一大助力。
而且,他是被处死的。只要自己能避开那些导致他触怒刘备诸葛亮的“雷区”,让他活得比原本歷史更久,本身就是一项优势。
更何况,李邈那种敢於“唱反调”、不轻易屈从的“反骨”气质,某种程度上,与费观目前需要保持一定独立性的路线,隱隱有契合之处。
张裕推荐他,想必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且有把握將其拉拢过来。
“李汉南……確是一位敢言之士。”费观缓缓点头,“若能得他相助,我等多一諍友,也多一智囊。”
见费观首肯,张裕面露喜色。
这时,坐在一旁的张翼也举起了手:“主公,末將也有一人想要推荐。”
“哦?”费观颇感意外,也充满期待。张翼为人稳重,他的推荐,分量不轻。
秦宓抚须笑道:“伯恭(张翼字)所说的,莫非是汉昌那家少年?”
张翼点头:“正是。”
费观好奇心起,催促道:“伯恭快讲,究竟是哪位贤才?”
张翼道:“在巴西郡汉昌县,有一句姓大族,与王平校尉外婆家所在的何氏,世代联姻,关係密切,宛如一家。何家如今为我军筹措粮草、打探消息,出力甚多。通过何家,末將结识了句家一位青年子弟,观其言行,文武兼备,气度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话音未落,一直安静聆听的王平猛地抬起头,眼中放出光来:“句家?难道是孝兴?”
张翼笑道:“正是句扶,句孝兴。”
王平一下子激动起来,差点从席上站起:“孝兴!他、他现在何处?我与他自幼相识,亲如手足!只是我少时不喜读书,他却遵从家学,被送去读书了。我们幼时常用木剑比试,他一个整天捧书的,偶尔还能贏我几招,天赋实在惊人!”看他那样子,恨不得立刻拉著张翼就去寻人。
句扶?句孝兴?
费观听到“句扶”这个名字,记忆还有些模糊,但“孝兴”这个表字一出,脑海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句扶!是了,是那个句扶!与王平齐名,后世並称『前有王(平)、句(扶),后有张(翼)、廖(化)』的蜀汉后期大將句扶!』
史载他出身巴西豪族,文武双全,宽厚有度量,被称为君子。在王平、句扶时代,人们认为是他二人拱卫著蜀汉;待到张翼、廖化成为大將军时,时人又感嘆说『前有王、句,后有张、廖』,可见其名望、地位与王平不相上下!
『我竟然把他完全忘记了!这可是一个足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庞德离去空缺的將才!』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庞德被关羽暂时调走固然令人心痛,但转眼间,李邈、句扶这样的人才线索出现在眼前,让费观不得不感嘆际遇之奇妙。
仔细想来,这並非全然是运气。
正是因为他做出了收留被刘备厌弃的张裕的决定,才可能通过张裕的关係网,接触到同样处境微妙的李邈。
正是因为他在绵竹关前果断收服了王平,並善待其族人,才通过王平外婆家何氏这条线,与句家搭上了关係,得以提前发现句扶这块尚未被发掘的璞玉。
一系列看似独立的选择,如同投石入水,涟漪扩散,最终交织成眼前的人才图景。
“好!好!好!”
费观连道三声好,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精神大振。
他看向张裕、张翼、王平三人,果断下令:
“南和先生,伯恭,子均(王平字)!劳烦三位,务必以恭敬之礼,代我前去延请李汉南先生与句孝兴!务必要將他们请至江州!我在此,扫榻以待!”
三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齐齐抱拳: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