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营中礪心待归期(2/2)
军中偶尔举行高级將领会议,费观也像个摆设一般,坐在末席,眼观鼻,鼻观心,轻易不发表意见。
他与庞德偶尔会在营中远远碰面,彼此点头示意,却並不多言。既然知晓对方真心,又何必在眾目睽睽下徒惹猜疑。
期间,也並非完全风平浪静。偶尔会有一些不知受谁指使的军官或文吏,在公开场合或私下交谈时,“不经意”地提起费观过去的“风流軼事”或“荒唐行径”,语带讥讽,试图激怒他,或败坏他的名声。
费观对此的反应,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他没有暴怒反驳,也没有羞愧迴避,反而採取了“正面应对”的方式。
当又一次有人在军议后“閒聊”时提及旧事,费观面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诚恳地回应道:
“孔子有云:『有教无类』。又说:『过则勿惮改』。观年少时確实行事孟浪,有亏德行。幸得刘皇叔不弃,委以重任,又蒙关將军教诲点拨,如今每日警醒,勤读圣贤之书,抄录经典章句,正是为了修身养性,涤盪前愆。”
他还举了个例子:“闻听东吴甘兴霸將军,早年亦是任侠放纵,后折节读书,气质方为之一变,可见此法有效。只是知易行难,需持之以恆罢了。”
他这般坦然承认“过去有错”,並標榜自己正在“努力改正”的姿態,反而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有些无从下手。
毕竟,一个公开表示要学习圣贤、改正错误的人,你若再揪著旧错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不留余地。
在这缺乏娱乐、消息相对闭塞的军营里,流言蜚语是最快的消遣和传播渠道。
很快,“费观得关將军训诫后,痛改前非,日夜诵读经典”的说法,也开始在营中流传开来。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雷铜“润物细无声”的推波助澜。
庆幸的是,费观前世练就的“久坐”功夫,此刻派上了用场。
无论是当年在网吧通宵,还是在办公室对著电脑屏幕,他都能坐得住。
如今静心读书抄写,虽然內容枯燥,但强行將其理解为“重温几乎遗忘的古代智慧”、“加强自身文化修养”,倒也勉强能从中找到一丝丝“成就感”和自我安慰。
终於,前线传来了消息:两军主將,关羽与鲁肃,將要举行一次正式会谈。
导火索並非曹操进攻汉中的消息,那消息恐怕还在路上,而是鲁肃主动派使者联络关羽,提议双方在益水对峙徒耗钱粮,於抗曹大局无益,不如坐下来协商,釐清荆州地区的归属悬案。
费观记得,《三国演义》中著名的“单刀会”,鲁肃义正词严,驳得关羽理屈词穷,后来是周仓在岸上高喊一句“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才让关羽藉机脱身,反倒把孙权归入了“无德”之列。
周仓是虚构人物,费观曾好奇,这次若有关似情节,会是谁来说这句话。
后来听到会谈细节的传闻,费观在帐中笑得前仰后合。
因为说出那句“领土是有德者居之”的,竟然是庞德!而且,据说是关羽事先授意他这么说的!
带著刚刚阵斩潘璋的庞德去赴会,本就极具挑衅意味。
会谈中,当鲁肃方面据理力爭时,庞德按照关羽指示,突然拋出这句话,东吴在场的將领,尤其是与潘璋关係不睦但也同仇敌愾的甘寧等人,当场就炸了锅。
据说甘寧当场就按住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而关羽的反应更是霸气,他一把抓过由庞德代为捧著的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扫过东吴眾將,冷冷道:
“既已按刀,可敢与关某刀下见真章?”
那一刻,空气几乎凝固。最终还是鲁肃强压怒火,出面斡旋安抚,才没有当场火併,但这次会谈也彻底破裂。
对关羽而言,鲁肃想製造让他理亏的场面,他却反將一军,以强势姿態表明了“荆州之事,凭实力说话”的態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此事之后,益水两岸的对峙气氛更加紧张,小规模衝突时有发生。
费观则继续著他的“修身养性”生活。
雷铜坚持不懈地传播著关於他的“正面形象”,而他则將精力集中在清晨练习五禽戏强身,其余时间则“悠閒”地抄写、阅读经典。
雷铜甚至开玩笑说,照这个势头,主公回去都能考个孝廉了。
这一日,费观刚临摹完一段《春秋》,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雷铜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公!出大事了!”
费观从容地盖上竹简,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不用雷铜说,他也大概猜到了。
“曹操占了汉中?”他平静地问。
雷铜一愣,隨即猛点头:“哈!您、您怎么知道的?神了!总之,现在大营里为了这事都快闹翻天了!说是必须立刻回师益州布防!”
雷铜乐得合不拢嘴,不管怎么说,终於可以离开这个让人憋闷的是非之地,回“老家”了。
费观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这段时间规律的运动、清淡的饮食,军营条件也有限,让他比起刚穿越来时,確实清减了不少,身形也显得挺拔了些。
『嘿,再坚持坚持,找回当年那具矫健身体的影子,或许也不是梦了。』他暗自鼓劲。
他走出营帐。午后的阳光带著暖意,洒在身上。
费观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灌入胸臆。
然后,他让跟著出来的雷铜也照做。
“来,雷铜,尽情地吸一口气。”
雷铜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深吸了一口,然后疑惑道:
“不是每天都在吸这里的空气吗?有什么不同?我倒是更怀念咱们益州山里的空气,那才叫一个清爽!”
“所以才让你现在吸啊。”费观望著益水对岸隱约可见的东吴营寨轮廓,缓缓道,
“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空气的味道。记住它。这样,等我们回到益州,你才会更深刻地体会到,故乡的空气有多么甜美,多么令人安心。”
雷铜眨了眨眼,品了品这话,觉得似乎有点道理,於是又认真地深呼吸了几次。
来到荆南这片陌生而充满敌意的土地,才知道对益州故乡的思念有多深。
庞德离开后,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在时那种令人心安的“空缺”。
填补这个空缺並不容易,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適应,去调整,去等待。
“走吧,”费观转身,拍了拍雷铜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鬆笑容,
“收拾行装,准备拔营。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