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费观破局(2/2)
整理好衣冠,他重新回到厅內,面上已恢復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
他向马良拱了供手,说道:
“季常兄厚爱,观感激不尽。然反覆思量,深感自身才疏学浅,威望不足,恐难担此说服甘兴霸之重任,有负先生所託。思来想去,或许观更適合在沙场之上,凭手中兵刃,为皇叔、为益州效犬马之劳。”
马良闻言,白眉微挑,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这反应在费观意料之中。
若是从前那个易於拿捏的费观,此刻恐怕早已惶恐不安,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了。
然后便会被推向那几乎註定失败的使命,最终在异地他乡辗转沉浮,或许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哈哈哈,”马良很快恢復常態,笑声爽朗,试图缓和气氛,
“文伟对族父之能深信不疑,將军是否过於自谦了?良亦知此事艰难,非比寻常。然,凡事岂能因难而废?只要有一线可能,便值得奋力一试,不是吗?將军不必有太大压力,不妨先尝试与甘將军接触,探探口风,如何?”
他语带鼓励,目光殷切。
费观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几分被说动的迟疑,犹豫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
“既然季常兄如此信任……那观便勉力一试吧。”
“哈哈哈,好!將军总算重拾信心了!如此甚好!”马良抚掌,脸上喜色更浓,
“將军放心,良必竭尽所能,从旁协助。若甘寧来降,將军当居首功!”
“季常兄既言相助,”费观顺势接过话头,目光坦然地看著马良,
“那观便厚顏,提一个不情之请。”
“將军但说无妨,何止一件?但凡良能力所及,必倾力相助。”马良慨然应允,只道费观已入彀中。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马良神色真诚,不似作偽。但史书白纸黑字记载著廖立將取代他的位置,若说马良全无此意,未免太过天真。
费观心中警醒:在此刻,在此地,內外皆未必有可完全信赖之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只因过去的自己,实在是个太容易被利用的角色。若非费禕日后显贵,恐怕自己早已被弃如敝履。
『我曾一度觉得,刘备那般性情,或许比诸葛亮更容易相处。看来也未必。这些荆襄核心人物,终究是抱成一团,岂会真正信任和重用我这个半路投效的“外人”?
他们只会不断將我置於险地、边地,唯有当我立下不容忽视的大功,或经年累月证明忠心后,或许才会勉强將我纳入圈子。』
思绪及此,他猛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一个他必须立刻设法招致麾下,或至少给予庇护的人。
待此间事了,必须立刻遣心腹快马加鞭返回江州,让秦宓不惜代价,务必赶在祸事发生前,將那人从成都弄到江州来。
这,也是救其性命之法!
那人便是张裕。
刘璋麾下曾有两位著名的益州从事。一位是力阻刘备入蜀,最终自刎明志的王累。另一位,便是这张裕。
张裕精通占卜、图讖、相术,在时人眼中,几有预知未来之能。当然,若其预言皆准,也不至於走向死亡。
当初刘备应刘璋之邀入蜀,抵达涪城时,见前来迎接的张裕鬍鬚浓密,曾戏言调侃。
张裕生性耿直,亦反唇相讥,拿刘备鬍鬚稀疏说事。
刘备本就知张裕曾反对邀请自己入蜀,心中早已不悦,此事更添芥蒂。
后来,张裕曾预言汉中之战时机不佳,虽可得地,难得民心。
事实证明,曹操確命张郃等將汉中、巴郡部分百姓强行北迁,刘备虽得空地,却损失了大量人口。
相比之下,曹操似乎本能地意识到,边境百姓落入敌手,比单纯丟失土地更为致命。
张裕更曾放言,天下终將归於曹氏,而刘备得益州后,九年之內必將称帝並旋即遭遇大败(指夷陵之战)。此预言后来一一应验。
然而,正是这些应验的预言,加上汉中之战虽胜却失民的现实,以及早年因鬍鬚被嘲的旧怨,使得刘备最终下令处死张裕。
其心胸气量,由此可见一斑。观刘备生平,处置碍眼之人,確实不乏游侠式的快意恩仇,乃至专断狠辣。
当时就汉中之战提出类似建议,认为应优先阻止百姓北迁而非追求军事胜利者,並非张裕一人。
然唯独张裕被处死,他人却或因直言得赏,或因背景深厚得以保全。
诸葛亮曾为张裕求情,言其才可惜。然刘备答:“芳兰生门,不得不鉏。”(再芳香的兰草,若长在门口挡路,也不得不锄掉。)
闻听此言,费观只想反问,为何不想著將其移栽至园圃呢?
思绪如野马奔驰,瞬间飘远。费观深吸一口气,將发散的想法强行拉回。
眼下困局,若无可信赖之外援,便只能套用他前世那並不算成功的公司职场经验了。
在他自己开办房地產中介之前,为积累实务经验,曾先后在两家公司任职。第一家便是派系斗爭激烈,几近公开化的公司。
新入职者被迫迅速站队,各部门涇渭分明,宛如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家族。
然偶有需协作之时,若仅凭口头鬆散约定分工,事后必因权责模糊而爭执不休。
吃过几次大亏后,他便学乖了,凡事必走正式流程,留下书面凭证,即便被人指责苛刻、不近人情,也再所不惜。
否则,功劳被冒领,黑锅被乱扣,那种滋味,实不足为外人道。
念及此处,费观心中已有定计。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马良:
“季常兄,观有一请。观非隶属荆州,乃益州所属,直属上官乃是诸葛军师。招降甘寧之事,干係重大,可否请季常兄正式行文,向诸葛军师呈报此议?
便如兄台方才所言,此尝试本身或可动摇敌心,纵使不成,亦显我方招揽天下豪杰之诚意。
观一切行动,皆奉军师將令而行。若侥倖成功,此议首倡之功,自然归於季常兄,观不敢僭越,但求些许微末奖赏,足慰此心。
同时,观亦深知此事成败难料,风险甚大,故斗胆恳请,季常兄能予观一纸文书,明言此乃奉命尝试,无论结果如何,皆不因招降失败之事追究观之责任。”
他一番话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先是明確隶属关係,要求正式程序,再將首功让出,最后图穷匕见,索要那道至关重要的“免责文书”。
马良脸上的笑容,在费观提到“正式行文诸葛军师”时便已微微一滯,待听到最后要求“免责文书”之语,那原本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已彻底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