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石压恨,人心铸枷(2/2)
“王平,你说。”费观转向那少年。
“外祖与舅父们曾言,他是杀父仇人。若给我机会,我会施以更恶毒之刑。”
王平竟比他还狠。
费观心中其实也在颤抖,有过自问:“我竟是如此残忍之人么?”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是否该继续下去。但最终,他还是咬紧牙关,决意贯彻到底。
若因此墮入地狱,那便墮入吧。
“某、某也差点死在这些傢伙手里。他们罪不可恕,某同意主公的看法。但……某还是要说一句,这是为了主公好。”雷铜终於开口了。
“你说。”
“若主公能因此心安,那便继续。但下次,某会杀光所有拦路之敌。死在某刀下,总好过这样。”
“你这是在预告抗命?”
“没必要为了对付怪物,把自己也变成怪物。”雷铜迎著费观的目光,难得地严肃起来。
“为何?”
“若某变成了怪物,某的老母、妻儿,都会离某而去。纵使他们理解,村中乡邻也不会理解。因为那时,某已不再是『人』了。”
雷铜的话语,轻轻刺入了费观被仇恨和暴戾充斥的心。
但他的选择是——
“噗嗤——喀!”
他再次加重了力道,身下的青石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然后对著杜濩和袁约继续残忍的说道:
他並非要他们回答,这只是行刑者的独白。
“噗嚓!”
他从石头上站起身。这种刑罚,对旁观者精神的衝击,有时甚至超过受刑者本身。
袁约身下已传来恶臭,竟是失禁了。
费观看著面色僵硬,眼神复杂的雷铜,缓缓道:
“我已经没有能理解我的家人了。那么,成为怪物,又有何妨?”
“在鱼復县,我们背靠背死战时,主公问过某:『以你的身手,为何不逃?』”
雷铜却忽然开口了。
“我说。我是为了家人。”
“当时,某也想反问主公同样的问题。”雷铜的目光紧紧锁住费观。
“什么?”
“以主公之能,明明可以设法脱身,为何要留下死战?真是为了復仇吗?某不信!”
雷铜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平日判若两人,
“只因若主公当时逃了,鱼復县大半百姓,恐怕都得死!”
“你错了!我当时只是被復仇冲昏了头!”费观厉声否认。
“或许主公是被復仇蒙蔽。所以是抱著必死之心而战!但真是如此吗?”雷铜踏前一步,目光灼灼,
“从主公问出那个问题起,某就决定,这条命,便卖给主公了!”
费观那被恶毒与冰冷包裹的心,因这话语,竟微微鬆动了一下。
雷铜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某当时在主公眼中,看到的分明是歉意!是为连累某这个不相干的人一同赴死,而非为自己將死的歉意!
那些一见形势不妙就拋弃部下独自逃命的混帐,就像眼前这几个!”雷铜指向杜濩和袁约,“那就是某过去侍奉之人的嘴脸!但主公你不同!是某看错了吗?!”
“你错了!我当时只是心神已乱!”
费观低吼,仿佛要驱散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慢慢弯腰,捡起了那块沾满鲜血与脑浆的青石。
仅仅这个动作,就让袁约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
杜濩虽仍紧闭双眼,但全身的颤抖暴露了他已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吞噬。
瞬间毙命与在无尽恐惧和痛苦中缓慢死去,有著天壤之別,而费观执著的,显然是后者。
就在这时,雷铜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费观与杜濩之间。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让开!”
“主公还年轻!”雷铜毫不退让,
“你还会有新的家室!某並非让主公忘却仇恨!但对新的家人而言,你不该是怪物,而应该是『人』,不是吗?”
“新的家室?你是在嘲讽我吗?!”费观眼中怒火升腾,“立刻让开!”
“家人,就一定非得有血脉相连吗?那么,主公后悔说没能收那无血缘的侍婢为义女,难道是假的吗?!”
“你胡说什么!”费观心神剧震。
“庞將军、王平,某不知他们如何想。但某,已將主公视为家人!”雷铜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眶竟有些发红,
“主公问某能不能逃时,某回答是为了家人,从那时起,某便已將主公视为家人了!某想要在家人面前光耀门楣,这家人里,也包括主公你!”
“哐当。”
费观手臂一松,那块沉重的青石自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感受到了雷同的真心。
他望著雷铜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面写满了赤诚。
“但我对天发誓,要生啖与此相关之人肉!你以为这等恨意,是隨便几刀就能消解的吗?!”
“那主公就生啖其肉好了。”雷铜答得乾脆。
费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態度转变从何而来?
“巴族传统中,亦有生食仇敌血的习俗。”雷铜解释道,“若主公依他们的传统行事,他们反而认命。”
费观一时语塞。原来雷铜阻止的,並非酷烈的復仇,而是他使用的这种“闻所未闻”的残忍方式。
依循“传统”的报復,似乎就在某种可接受的范畴之內。
以现代眼光看,这或许荒谬,但费观明白,对此世之人而言,“熟悉”与“陌生”的界限,便是如此分明。
这个意想不到的误会,竟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那近乎失控的怒火。也让他重新认识了雷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庞德忽然开口了:
“主公,比起这费劲的新法子,不如直接用老办法车裂吧。若你想亲手了结,亦可只缚其四肢,拉扯脖颈。此乃西凉常见的復仇手段。”
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天真表情,仿佛在说:一开始就用这老法子不就好了,何必折腾那些怪模怪样的。
此言一出,地上杜濩与袁约的颤抖,瞬间变得更加剧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