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乱世决心(2/2)
“你现在就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他由衷说道。
“你呀,那时候和现在一样,都这么会哄人。”她轻笑,带著满足。
“以后,我只会说你想听的话。”
“伯仁,”她忽然转过身,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认真地看著他,
“比起我想听的话,我更希望听你说你想说的话。我们是夫妻啊。我盼望你想说的,恰是我想听的。我盼望我们无需刻意体贴,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关怀。盼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发自內心,愿为我和未来的孩儿去做的。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留著应付我父亲便够了。”
“好。那我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再好好爱你一次。”
他的唇与她的唇,不分先后地贴合在一起,带著无尽的怜惜与承诺。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天空中的云朵,仿佛勾勒出妻子温柔的脸庞。费观回想著与她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心痛如绞。
“你说过,让我说我想说的话,而不是你想听的......你直到最后,也给我留下了这无尽的愧疚啊!”
他猛地抓起简雍掉落在地的剑,以剑拄地,踉踉蹌蹌地挣扎起身。
他浑身虚脱,连站立都困难,却奋力推开了雷铜欲要搀扶的手,一步步挪到女墙边,站在杜濩能清晰看见的位置。
“如果这就是我的结局,我当初寧愿浑浑噩噩只活今日,也不该痴心妄想去改变什么明天!我本想扭转一切,奈何一个混蛋想要改过,结果非但自身难保,还连累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举起颤抖的剑柄,依次指向身旁的简雍、雷铜和张嶷。三人闻言,脸色骤变。张嶷焦急地摆手喊道:
“费將军!您这是何意!此事怎能怪到您头上!请您万莫再如此自责!快些清醒过来!”
费观没有理会张嶷那充满愧疚与痛惜的呼喊。
如果他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窥见未来两千年光景的“白日梦”,知晓了自己十年后的死期,故而心血来潮想要逆天改命,结果却因不自量力,反害得妻子、阿真,乃至他们几人可能都要命丧於此,谁会相信?他们只会当他得了失心疯!
“我费观在此对天立誓!所有参与此事的杂碎,我定要將你们生吞活剥!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究竟能有多么可怕!!”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城下嘶吼,声音沙哑却带著令人心悸的疯狂。
“哈哈哈!在那之前,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小命吧!我保证会让你后悔,后悔没有用手中那柄剑自我了断!”杜濩狂笑回应,胜券在握。
他高高举起手臂,然后猛地向下一挥——总攻开始了!
在震天的吶喊声中,数千巴族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简雍、雷铜与张嶷也发出怒吼,指挥著守军拼死阻击。
而费观呢?方才那冲天的气势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只是眼神空洞地站著,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异常悲伤的皮影戏。
那些试图攀爬城墙的巴族士兵,正无情地践踏著他妻子和阿真的遗体前进。
一个、两个、三个......费观不由自主地数了起来。数十人变成了数百人,当数字逼近一千时,他感到一股锐风袭来,衣袍被利刃划破。
在他发呆之际,原本在他身前防御的士兵已然倒下。他看到雷铜被几名敌兵围住,正衝著他焦急地大喊,让他躲开。
多亏这声呼喊,费观才下意识地侧身,险险避过要害,但肥厚的腰腹间已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渗出。
他看向攻击他的那名巴族士兵。若是几日前,看到对方手中那把锈跡斑斑的刀,他定会惊恐地担忧破伤风,然后忙不迭地去找医师。
但那不是战爭。那不过是以战爭为名的儿戏和消遣罢了。
“呃啊!”费观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握住简雍那柄更为锋利的佩剑,向著眼前的敌兵猛力劈砍过去。
他的体重在此刻成了优势,巨大的力量压下,竟將那敌兵的武器震得脱手。对方胸前空门大开,费观趁势发力,剑锋向上狠狠一撩!那敌兵发出一声悽厉惨叫,跌落城下。
“哈哈哈!这头肥猪倒还有两下子!”杜濩似乎认定大局已定,依旧好整以暇地抱臂观战,每当费观勉强躲过一击,或是反过来伤到敌兵时,他便出声嘲弄,偶尔还拊掌大笑,如同观看猴戏。
费观很快感到力不从心。他才勉强应付了三四人,便已气喘吁吁,这既有方才悲痛过度、体力透支的原因,恐怕也与他原本就稀鬆平常的武艺底子有关。
他震惊地看向简雍、雷铜,尤其是侧腹带伤、行动不便的张嶷,后者竟已斩杀了数十名敌军!
然而,巴族士兵的攻势太过凶猛。费观原以为凭藉城墙至少能坚守数日,此刻方知是误判。
敌人利用早已备好的绳索藤蔓攀爬,身手矫健如猿猴。渐渐地,跃上城墙的巴族士兵数量,已然超过了守军。
“该死!该死!该死!”费观浑身浴血,大多是他自己的,此刻只能凭著本能狼狈躲闪。若非雷铜不顾自身伤势,始终紧紧护在他身侧,他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为什么?”费观背靠著雷铜宽阔的后背,一边勉力架开一名敌兵的劈砍,一边嘶声问道。
“呼......呼......您说什么?”雷铜喘著粗气,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
“以雷將军你的本事,若想独自突围,並非难事啊!”
“您这说的什么话!虽然此战凶险,但上官有令,我等岂能不遵?若都隨心所欲,那还叫军人吗!”
“去他妈的军人!你可以逃的!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鬼!大人非要把我心里挣扎了数十遍的念头挑明吗!哎呦!小心!”
一名敌兵胡乱挥舞的腰刀,险之又险地从费观与雷铜之间的缝隙划过。若非雷铜及时警醒,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会被开膛破肚。
“为了家人!”雷铜猛地吼了一声,声音混在喊杀声中,有些模糊。
“你说什么?”费观没听清。
“我那年迈的老母,以儿子从军为荣!我家里那兔子般胆小的婆娘,觉得丈夫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那几个狗崽子一样皮实的儿子,认为他爹是世上最厉害的好汉!您说,我能逃到哪里去!我雷铜,又能往哪儿躲!”
那一瞬间,费观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心神剧震,险些没能格开迎面而来的刀锋。
雷铜......若此番我能活著回去,定要让你那年迈的母亲、胆小的妻子、顽皮的儿子,真真正正地,为你感到无上荣光!
然而,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能支撑到现在,已是透支了全部心力创造的奇蹟。可他內心深处,仍渴望著更多的奇蹟。
为了能像妻子所期望的那样,不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而是说出他此刻最想说的——
“我定要......宰了杜濩那畜生......”
呜——呜——呜——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隱隱传来了低沉而悠长的號角声,穿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城下,杜濩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惊疑不定。
他急促地打著手势,催促部下加紧攻势。
奇蹟......似乎真的发生了?
但对於意识已逐渐沉入黑暗的费观来说,这一切,仿佛都已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
雷铜衝著他焦急地大喊,声音却越来越远......
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