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许都茶敘(1/2)
许都。
这座城池,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天下权势与风云际会的中心。
四方才俊如过江之鯽,匯聚於此,渴望在这即將到来的崭新时代分得一杯羹;各地的珍奇货物、四方商旅,更是络绎不绝,將城门內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座匯集了三教九流、几乎彻夜不眠的繁华之都,却有一处宅邸,氛围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此处,人人经过时皆不自觉放轻脚步,目光中混杂著敬畏与疏离,那便是已辞官隱居的前镇军將军,贾詡的府邸。
然而,总有人不惧外界目光,时常登门拜访。或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或是与这位以智计闻名的老者有几分旧谊。
这一日,贾詡辞去所有官职,在家读书散步,清閒度日已有两月之久,府上便迎来了一位客人,丞相仓曹属(负责军粮调达)傅干。
“听闻彦材(傅乾的字)已升任参军,得以侍奉魏公左右了。恭喜荣升。”贾詡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哈哈哈,”傅乾爽朗一笑,自行在下首坐下,
“许都近日流传,说镇军將军大人已看破红尘,即將羽化登仙。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实,大人风采依旧。”
傅干本是西凉马腾部下,当年马腾欲联合袁尚共击曹操时,他力劝马腾认清时势,归顺曹操。奈何劝说未果,他便转而投了曹营。
因这层渊源,加上与贾詡算是同乡,傅干对这位智谋深远的老者一向执礼甚恭,视若乡中长辈。而贾詡对他,也算是少数几个能稍微信任、略开言路之人。
“如今正值魏公为再度进兵濡须口,紧锣密鼓筹备之际,彦材你竟能抽出閒暇,来看我这闭门谢客的老朽?”
话虽如此,贾詡眉宇间却並无不悦,反而似对故人来访十分乐见。
“魏公此刻正在鄴城,与天下智谋之士共商平定祸乱之大计。关中、西凉已入手,如今兵锋所向,东吴与汉中耳。
若得汉中,则益州门户洞开。真正的魏公时代,即將来临。大人......您如何看待眼下时局?”傅干收敛笑容,正色问道。
“你百忙之中抽身来此,就只为与老夫閒谈天下大势?”
贾詡反问,脸上不见慍色,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却悄然焕发出几分神采。
纵然是不得已赋閒隱居,但他毕竟是一辈子在刀尖上跳舞、於险局中博弈过来的人。越是风云激盪、暗藏凶险的时局,反而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那点余热。
再如何想隱藏锋芒,若始终无人问津,心中难免也有几分寂寥,贾詡亦不能免俗。
若他真想彻底安稳度日,早就寻个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隱居去了,何必仍留在这是非之地的许都?
贾詡心下暗忖,这都城中,大多数以隱居为名逗留不去之人,恐怕都是在静待时机,期盼著能一展抱负的野心家罢了。
“继承人之位,至今仍未落定。”傅干压低了声音。
依仗父亲权势,早年行事颇为张扬的曹丕,近年来在继承人之爭中感受到了来自弟弟们,尤其是曹植的步步紧逼。
焦虑之下,曹丕四处寻求智囊辅佐,然则许多清流名士,对其性情多有微词,反而更倾向於其弟。
走投无路之下,曹丕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因各种缘由被边缘化的贾詡。而贾詡,竟也应允了。
此事传出,许都不少人都在背后窃笑,说算无遗策的贾文和,终究是老糊涂了。这何尝不是对曹丕的一种不信任?
『幸好,老夫尚有时间,燃尽这最后一点余烬。』贾詡表情淡漠,心中却如明镜。
他確信,曹操近期的某些举动,恐將成为一步错棋。並且他预言,这一步,將对未来的继承人之爭,產生决定性的影响。
“能直接侍奉魏公,是乾的荣幸。然则,干心中常怀忧虑,恐才具不足,难堪大任。如您所知,干所能信任者,唯乡中长辈,镇军將军大人您了。”傅干言辞恳切。
“马寿成(马腾)若早年肯听你之言,本可据西凉、关中而窥天下。老夫一久不问世事的老朽,又能给彦材你何等建议呢?”贾詡微微摇头,
“不过,既然你肯拨冗前来探望,不妨边饮茶,边听听老夫一些不合时宜的痴言妄语罢。”
侍从奉上清茶。贾詡端起茶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欞,望向遥远的南方。
“一年前,魏公亲率大军,前往濡须口,欲平定东吴挑衅。结果如何?劳师动眾,却近乎一无所获。依老夫看,倒不如趁著收取关中的锐气,直扑汉中的张鲁。”
“干亦深以为然。”傅干点头。
张鲁欲吞益州以抗曹操,此事几近公开。当刘璋引刘备入蜀以拒张鲁时,魏国谋士们的意见便已產生分歧。
丞相掾赵戩曾预言刘备无法平定益州,反会陷入麻烦。而傅干则针锋相对,断言刘备今非昔比,有关、张两位万人敌义弟,更有黄忠、魏延、赵云等猛將辅佐,臥龙、凤雏充任智囊,取益州只是时间问题。
“彼时若趁势征伐汉中,即便我军疲惫,但只要立刻进军益州,刘备便只能退回荆州,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地。
可惜,魏公认为赤壁之败,东吴罪责更甚於刘备,一心想要雪耻。结果只在濡须口徒耗钱粮,空自对峙。
老夫敢断言,此番二次出兵,恐怕依旧难有大的收穫。东吴气势正盛,根基未损,能保不败,已属万幸。”
“然魏公此次誓要让东吴付出代价,决心甚坚。且他表示,待濡须口战事告一段落,便会亲自主持攻略汉中。
魏公雄心可嘉,然则我军兵力,实不足以同时应对两个方向。干所忧者,乃是徒然耗费时日,给了刘备喘息壮大的机会,得不偿失。”傅乾麵露忧色。
“东吴固然不可小覷,但听彦材之言,似乎更为看重刘备?”贾詡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光復汉室』此一名分在手,其力可抵十万兵,此中关窍,大人您岂会不知?”
“知。”贾詡放下茶杯,“然主张『汉室气数已尽,新朝当时』者,亦大有人在。那些受魏公提拔恩惠的新进士大夫,谁愿意放弃到手的权柄,回到那个名存实亡的汉室麾下?
荀文若(荀彧)之结局,便是时局不再需要汉室之明证。准確地说,是魏公......已不再需要汉室了。”
两年前,董昭等人曾私下询问时任尚书令的荀彧,关於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之事是否合宜。这实则是一次试探,意在爭取百官之首荀彧的支持。彼时,荀彧如此回答:
“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寧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荀彧何等聪明,岂会不知曹操心意?他不过是抱著最后一丝期望,恳切地希望曹操能止步於此,不要迈出那僭越的一步。
然而,曹操隨即便將这位一生忠於汉室、几乎未曾离开许都的老臣,远调至寿春军前,其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当然,贾詡並不认为这全然是曹操之过。既已走到这一步,若无更进一步之心,反倒奇怪了。
贾詡觉得,荀彧或许是相信自己能够制约、感化曹操,但这想法,未免过於天真。
从这一点看,贾詡认为刘备亦然。若无问鼎天下的野心,岂能成为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雄主?
在贾詡看来,自曹操將主要精力投向东南的那一刻起,刘备入主益州,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干以为,当下之策,应是给予吴主適当名位,加以安抚,而后迅速转而用兵汉中,方为上策。”傅干坚持己见。
“老夫亦觉此策更妥。然则,只要魏公雪赤壁之耻的心思不熄,此议便难获採纳。
人老往往固执。这固执的根源,多半是因自觉时日无多,不足以开创不確定之未来,故而总沉湎於回忆,试图弥补过去的遗憾。魏公,正值此境。”
“弥补遗憾么......”傅干喃喃重复,脸上露出释然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大人之言,可谓一针见血。”
他原本是打算冒著在出征前言及“不吉”的风险,极力进言与东吴暂息兵戈,但贾詡却点明,曹操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难道就此袖手旁观,便是为臣之道?
贾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魏国根基雄厚,非刘备、孙权可比。一次征伐受挫,无撼国本。机会,总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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