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友聚,锦袍归(2/2)
“方才为求胜计,言行多有得罪,飞这里向你赔罪了。”
严顏一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兵者,诡道也。有时不得不行此违心之举,还望將军莫要过於怪罪。”张飞语气诚恳。
严顏定了定神,苦笑道:“败军之將,不敢言勇,更岂敢怪罪胜者。是严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张飞见气氛缓和,顺势说道:“不瞒將军,飞初入益州,便听闻严將军乃蜀中第一豪杰。尤其是俺这费观老弟,”他指了指费观,
“他甚至断言將军必能击败俺,劝俺趁早收拾回荆州,免得自取其辱!”
闻听此言,严顏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费观。那目光,依稀回到了昔日二人亲密无间、把酒言欢之时。
费观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下意识挠了挠头。
这略显憨直的反应,落在严顏眼中,反倒成了过度的谦逊。
“哈哈哈——”严顏忽然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多日来的鬱结之气仿佛隨之消散,
“我这卑微之人,岂敢当蜀中豪杰之称,徒惹人笑耳!不过,张飞將军的诚意,严某已然尽知。而最令严某欣慰者,乃是失而復得的......知友!”
“能与严將军化解误会,飞亦深感庆幸!”张飞大步走过来,如同方才扶起严顏一般,將费观也从地上扶起,並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当下,张飞麾下兵士与严顏的部属,先前还剑拔弩张,此刻竟如同自家兄弟般,气氛融洽地一同收拾战场,准备入城。
及至城下,严顏再次被眼前景象所震,城墙上那些被充作“人质”的“百姓”,此刻已脱去外罩的粗布衣衫,露出里面整齐的荆州军制式军服,正有条不紊地列队下城。
张飞见状,摸著后脑勺,露出一个略带赧然的笑容:
“正如严將军方才所斥,俺是奉了大哥仁德待民、军师严守军纪的將令来的西川。虽是为了动摇將军心神,但俺张飞岂是那等真会屠戮百姓、玷污大哥名声之人?”
严顏目睹此情此景,再闻此言,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抱拳长揖:“严某......输得心服口服!对將军之谋略、气度,佩服之至!”
眾人来到郡守府大厅,严顏执意不肯再坐主位,声称张飞方是此间主人。
张飞推辞不过,只得於上首坐下,隨即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两件华美锦袍,亲自赐予严顏与费观,请他们更换后,坐於贵宾席位。
在这时代,主帅赐予锦袍,意味著极度的优待与看重,其中招揽之意,不言自明。而穿上这锦袍,便等同於接受了对方的招揽。
费观与严顏对视一眼,均无犹豫,坦然接过锦袍换上,隨后参与了张飞设下,不算铺张却诚意十足的酒宴。
说到底,严顏所追求的大义,未必是“匡扶汉室”那般宏大敘事。
他更想效忠的,是那个能认可他价值的人。
此前是刘璋,但他亦隱约感到刘璋气数將尽。
而今,他得到了天下闻名的猛將张飞,如此降尊紆贵又真心实意的讚赏与认可。
这看似简单,却正是这个时代许多豪杰志士,选择“良禽择木而棲”的重要缘由。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
费观心下惦记著调养身体,但身不由己,只能看著酒杯一次次被斟满。
清醒时尚能提醒自己节制,一旦几杯下肚,酒精上涌,那点理智便迅速被“乾杯!喝!”的喧囂所淹没。
正当宴饮欢畅之际,费观无意间与张飞目光相触。却见张飞浓眉微蹙,竟是长长嘆了口气。
“张將军何故嘆息?今日化干戈为玉帛,正是可喜可贺之时,莫非还有何烦恼?”严顏见状,放下酒杯关切问道。
“唉!”张飞又嘆一声,摆手道,“今日得遇严將军,与伯仁弟误会冰释,俺心里不知多快活!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行程,便不由得心中烦闷,一时失態,让严將军见笑了。”
“接下来的行程......”严顏略一沉吟,已明其意。
他如今已是降將身份,在张飞主动开口问策前,不便僭越。
但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渴望能有机会立功,证明自身价值。
张飞又是无奈一嘆,道:“此番能过巴郡,实属侥倖。然俺听闻,自此前往雒城,尚有千里之遥,沿途险隘关卡多达数十处。
想到后面还有不逊於严將军的蜀中勇將扼守,俺就担心......不能及时赶去与大哥会师,以致貽误军机,故此心中焦虑,不自觉便嘆出声来。”
费观在一旁暗暗咂舌,若张飞生在现代,凭这收放自如的演技,拿个最佳男配角奖怕是绰绰有余。
事实上,在他看来,刘关张三人中,张飞在人情世故方面,反而最为活络。
他简直无法想像那心高气傲的关羽,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如此“演戏”。
严顏默然片刻,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隨即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张飞:
“败將之身,万死难辞其咎。蒙张將军不弃,严某理当竭诚以报。所幸,自此前往雒城,確有不必大动干戈、可速抵成都之法。”
此言一出,他语气中带著在谦逊姿態下的十足自信。
而这,也正是张飞方才一番“表演”所欲达到的目的。
有些事,即便双方心照不宣,也需按著这世间的“规矩”来走一遭。
“前往雒城一路关隘,多由张裔与我一分为二,各自负责。因此,凡我麾下所辖城池关隘,只需严某亲自前往,晓以利害,彼等必会爭先恐后,开门相迎。”严顏顿了顿,目光转向费观,
“至於张裔將军所部......”
他指著费观,继续道:“他与伯仁公子交情莫逆。我虽与张裔亦有旧谊,但这份交情,亦是经由伯仁公子方才缔结。
若由我出面劝说,张裔將军迟早亦会归降。然,若由伯仁公子亲自前往,以其情谊动之,必能得其更为倾力之助,事半功倍。”
严顏此举,分明是欲送费观一份功劳。
言下之意便是:既然已踏上此船,不如一同积极进取。有费观出面,他严顏心中也更觉稳妥。
而对於费观这“新附者”而言,自然是同行者越多,立足越稳。
“哈哈哈!”张飞闻言,抚掌大笑,声震梁宇,
“听了严將军这番话,俺这心头大石,总算落地了!能得严將军相助,比俺夺取十座城池还要快活!来!今日烦恼尽去,我等定要痛饮达旦,不醉不归!”
三人再次举杯,觥筹交错间,费观与张飞的目光再次於空中悄然交匯,嘴角皆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费观心中暗嘆:唉,看来今日,又免不了要醉臥酒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