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土同胞(2/2)
张静清买了一盒猪肘,找了家常去的麵馆,就要了一碗“掛壁面”。
这面虽然被很多同胞贬的一无是处,但他却意外的觉得还行,至少比很多白人饭好一些。
他正吃著,麵馆的门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神情有些颓废的禿顶男人。
禿顶男人熟练地要了一碗麵和一碗餛飩,坐下等餐时,看到了张静清,挤出一个笑容:
“张道长,又来吃麵呀?”
“是啊。”
张静清点点头。他对这人有印象,一个从故土北方来的汉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以前去道观里求过签,不过那时候他还很精神。
“最近过得怎么样?”张静清顺口寒暄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住掛壁屋,吃掛壁面,起早贪黑挣点饿不死也吃不饱的窝囊费。”
“都会变好的。”张静清乾巴巴地安慰一句,他也知道这种话很苍白,但他並不是一个很能共情別人的人。
“变不好嘍。”
男人摇摇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口,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张道长,我在这边混了这么多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地方,咱们这种东大人,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所谓的美国梦,就是个梦而已。人家压根就不希望咱们去干那些高端的,来钱快的行业。”
“他们就希望咱们像候鸟一样,定时定量地来那么一部分,你想做苦工?没问题,洗盘子、端盘子、修草坪、盖房子,低端活隨便你挑,反正就给那帮白人老爷们服务,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他们就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静清点了点头,道:“我记得,你当年来这儿,是想赚钱让国內的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赚到了吗?”
“赚了点,都匯给他们了。”男人点头道,“说实话,只要不沾上坏毛病,卖命干,还是能攒点钱的。”
张静清点头,华人的吃苦耐劳和攒钱能力有口皆碑。
男人嘆了口气,继续道:
“但像个苦行僧一样,不沾毛病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在这里待久了,或多或少都会沾上一点毛病,太压抑了!”
“就拿我们干餐馆的来说吧,上班那几张脸,下班那几张脸,中间就在后厨,不停的切洋葱,不停的切西兰花,然后每周结一次工资。”
“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不找点事儿发泄一下,人真能憋疯。”
“”以,很多人在结算工资后,会极端性的去做一些在国內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
“而一旦做了那些事情,赚的钱瞬间就挥霍一空了,哪里还能存得下来?甚至很多人还因此背上高利贷。”
“看来老哥你的自制力不错。”张静清说道。
“不,我没有自制力,我只是记著一条死规矩,那就是不管干什么,都不要去赌,其他都还好,唯独赌是无底洞。”
男人说道:“咱们这种东大人,很多最后都是要回去的,像我,老婆孩子还在国內,肯定是要回去的。所以不爱交税,都在想办法少交和不交。”
“那些白人也清楚咱们不爱交,他们就在旁边开赌场,让赌场替咱们交。”
“搞些其他的,最多害自己,但要是沾上赌了,那就是害所有人,一家都不安寧,要是还欠黑帮钱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张静清点头道:“確实,普通人的话,对於和黑帮有关的东西,还是要敬而远之。”
男人似乎是压抑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倾诉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著:
“说起来,我有时候也很羡慕那些老墨,老黑,活的没心没肺的,几罐啤酒,一点廉价的东西就能满足的嗨上一整天。”
“而咱们,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又要钱,又要身份,要管老的,要管小的,又怕成为『黑凤梨』。”
“黑凤梨是什么?”张静清不解。
他知道这个词在粤语里是“喜欢你”的意思,但从这老哥嘴里说出来,显然不是那个味道。
中年男人解释道:“身份是黑的,心態是疯的,婚姻是离的,这不就黑凤梨吗?这种人很多,那甜甜圈不就是吗?”
“噢,原来是这样啊!”张静清恍然大悟,和故土的老乡说话的时候,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对了,甜甜圈又是谁?”
“一个无可救药的傻比,如果你经常刷国內的短视频就能知道了。”中年男人说道。
张静清点头,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得去註册一个。
张静清虽然是个博主,但他並不沉迷,tk他玩的都少,对於故土的视频,知道的自然就更上了。
这个老哥似乎很久没找到人好好聊天了,又或许是张静清天生是个合格的听眾,他说了很多事情。
从自己的状况,到周围朋友的遭遇,家长里短,后来更是跳跃到了国家大事上。
老哥甚至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我们这种东大人,白人就想让我们干点低端活儿,去为他们服务,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
“而对於国內的人,白人也是一样的想法,想让他们只干低端的活儿,造衬衫、造袜子、造打火机,造玩具什么的,反正就是去为他们服务,来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
“但是啊,国內的那些人比较有种,比较厉害,你不让干高端,老子偏要干,不仅干,还干成了。”
“所以这些年白人们都慌了,不断的各种制裁,各种封锁。”
“但这些都是没用的,因为那些白人都短视,只有短期战术目標,没有长期的战略目標。”
“而国內的目標都很长远,早有各种预案,所以他们越制裁,国內发展的越厉害……”
张静清就静静地听著。
他其实挺喜欢和故土来的人聊天,因为他发现,他们跟这边的本地人有著本质的区別。
这边的人天天去关心一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什么上帝圣经啊,什么各种性別啊,什么肤色啊之类的,都快魔怔了。
而故土的人,不管是一些留学生,还是眼前这个底层的黑工,聊著聊著,话题往往就到了国家大事上去了,
並且一个个都很了解,说的头头是道,大战略,大三角,大毛二毛又干哪去了什么的……
从地缘政治到歷史渊源,再到武器装备,那是无所不通。
每当这个时候,张静清都会夸讚他们很厉害,懂得多,眼界高。
这並不是虚偽的客套,这是真心的夸讚,看著新闻,研究国际局势,总比抱著圣经,天天研究各种正確要好。
故土有句古话,叫“卑微未敢忘忧国”,这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而张静清的夸讚,倒是让眼前的老哥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说道:
“我厉害个蛋啊我厉害,我就是太不厉害了,在国內竞爭不过別人,才跑出来討生活的,最厉害的人,都在国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