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步一吸,三步一呼(2/2)
马超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他死死盯著张建军的背影,眼底的怨毒比上午又浓了几分。
操场边上有一排水龙头,跑完步的新人都围过去洗脸喝水。
张建军走到水龙头前,拧开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几口。水是井水,带著地底下的凉意,衝进胃里,浑身的燥热退了大半。
他的水壶放在操场边的石台子上,跟其他几个人的水壶摆在一起。出发前,每个人都把隨身物品放在这里,水壶、毛巾、外套,一堆东西杂七杂八地堆著。
张建军擦乾脸,走到石台前,拿起自己的军绿色水壶。
壶身还是出发前的样子,盖子拧得紧紧的,外面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拧开盖子。
手上的动作停了。
壶口里面,水面上浮著一层灰黄色的泥沙,细碎的土粒在水里打著旋,沉下去又浮上来,把原本清澈的凉白开搅成了一壶浑汤。
不是不小心进的灰。
壶盖是拧紧的,操场上的扬尘再大,也不可能从拧紧的壶盖缝隙里灌进去这么多土。
有人专门拧开了盖子,往里面倒了土,再把盖子拧回去。
张建军端著水壶,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操场。
马超靠在操场边的单槓上,双手抱胸,正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二十多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马超没有躲。
他甚至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那个弧度很小很小,跟前世在火车站台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笑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层报復得逞后的快意。
你不是能跑吗?你不是面不改色吗?
渴了吧?喝啊。
张建军看著那个弧度,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前世那个冬天,火车站台上擦肩而过的画面,又浮了上来。马超穿著笔挺的警服,在站台上趾高气扬地巡逻,而他穿著一身脏兮兮的工服,佝僂著腰,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等一张最便宜的站票。
那时候的马超也是这么笑的。
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角度。
张建军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把水壶砸过去,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抬起手,把水壶倒扣了过来。
壶口朝下,浑浊的泥水裹著沙土“哗”地涌出来,浇在石台下面的水泥地上,溅开一片暗黄的水渍。水流从急到缓,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在安静的操场边格外响。
赵大勇正端著自己的水壶喝水,一扭头看到这场面,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看看地上那滩泥水,又看看张建军手里倒扣的空壶,再看看二十米外靠在单槓上的马超马超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
不止赵大勇看到了。
旁边几个正在洗脸的新人也看到了。
他们的目光在泥水、空壶和马超之间来回打转,谁干的,不言自明。
马超的笑彻底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还保持著,但那已经不是笑了,更像是脸上的肌肉被冻住了,想收收不回来。
张建军把空壶甩了两下,甩掉最后几滴泥水,拧上盖子,夹在腋下。
自始至终,没有看马超第二眼。
他转身朝水龙头走去,弯腰,拧开龙头,把水壶伸到水柱下面冲洗乾净,灌满凉水,拧紧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训练服的领口上。
赵大勇看著他的侧影,手里的水壶举到一半忘了放下来。
这人是真不在乎。
马超站在单槓旁边,手指攥著横槓,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张建军灌完水,拧上盖子,把水壶別回腰间,朝赵大勇招了招手。
“走,回宿舍洗澡。”
赵大勇顛顛地跟上去,经过马超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马超的脸已经不是灰白色了,是铁青色的,那种铁锈泡了水之后才有的顏色。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张建军的后背上,像两颗烧红了的铆钉,恨不得在那件训练服上烫出两个窟窿。
操场南侧,医务室半开的门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搭在门框上。
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纤细分明。
秦雪薇靠在门边,目光越过操场上散去的人群,落在那个別著水壶、不紧不慢走远的背影上,停了两秒。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开桌上的值班记录本,拧开钢笔帽,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笔尖顿了一下。
她又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