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红纸黑字的诱惑(2/2)
林江把合同递迴去。
“王叔,这铺子我租不了。”
他没多说一个字。跨上三轮车,蹬出去的时候后背绷得笔直。
拐过两条街,他才把攥出汗的手从车把上鬆开。
一千二。差一步。
红砖巷尾有间倒闭的裁缝铺,林江上个月路过时留意过。
门板歪著,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上的。
他把三轮车停在巷口,推门进去。
月租八十。房东是个住在乡下的老太太,托隔壁杂货铺代收租。
八十块。省下来的钱够买两个月的食材。
林江没被这个数字冲昏头。
他先看墙。指甲抠了一下墙皮,白灰底下是红砖,砖缝里没有水渍。还行。
再看天花板。角落有一块发黄的水印,面积不大,可能是旧伤。
最后看地面。
他蹲下去。
地砖缝里塞著黑色的湿泥。他用指甲挖了一点出来,凑到鼻子底下。
霉。
不是普通的潮气。是下水道返上来的那种味道,酸腐,黏稠,渗进了地砖底下的每一条缝隙。
他站起来,走到后墙角。
墙根的踢脚线已经发黑,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绿茸茸的一片。
天花板那块水印的正下方,一滴水正沿著裂缝往下渗。
滴答。
滴答。
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被放大了两倍。
林江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地砖,砖面晃了一下。
地基有问题。排污管道大概率是堵死的,或者根本没接入市政管网。
防疫站的人进来,用不了三分钟就会在验收表上写两个字——
不合格。
他转身出门,把歪著的门板带上。
三轮车骑到长安街和胜利路的交叉口,林江停下来。
路口西南角,一间临街门面。
门脸宽,目测四米以上。
捲帘门半拉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从门缝里能看到墙壁上预留的排烟口——圆形,直径至少二十公分,是正经餐饮用的规格。
位置更不用说。
长安街是这座城市东西向的主干道,胜利路连著火车站和棉纺厂,两条路的交叉口,人流量是红砖巷的十倍不止。
林江的目光从排烟口移到捲帘门上方。
一块搪瓷招牌,白底红字,边角磕掉了漆。
“市饮食服务公司第三门市部。”
招牌下面掛著一把铁锁。锁面生了锈,但锁芯是亮的——有人定期来开过。
国营单位的资產。
林江把这个地址刻进脑子里。
他蹬起三轮车继续往前骑。
拐过胜利路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右手边一栋两层小楼闯进视野。
他认识这栋楼。
“红旗饭店”四个鎏金大字钉在二楼外墙上,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一楼的玻璃门擦得还算乾净,门口的台阶扫过,菸头和瓜子壳堆在花坛边上。
这是父亲林建国干了七年帮厨的地方。
也是老赵撒手让冻肉砸伤父亲腰椎的地方。
林江的三轮车滑行了两米才停住。
一楼玻璃门右侧的墙面上,贴著一张红纸。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著。
黑墨水,毛笔字。
“红旗饭店承包经营,欢迎各界人士洽谈。详询店內。”
林江盯著那张红纸看了五秒。
三轮车的链条在秋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视线从红纸上收回来,蹬车拐进红砖巷。
筒子楼下面停著一辆二八大槓,后座绑著一个帆布工具包。
林江认出来了。小姨父孙大志的车。
他三步並两步上了楼,推开门。
客厅里烟雾繚绕。孙大志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指根了,菸灰掉了一膝盖。
李秀兰站在窗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李秀芝坐在床沿,手里攥著林小雨的棉袄袖子,指节发白。
林建国拄著门框站在臥室门口,脸色铁青。
孙大志看见林江进来,掐灭菸头,站起身。
“林江,红旗饭店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刚看见了,贴了承包的告示。”
孙大志搓了搓手上的菸灰,压低声音。
“老赵也要承包。他放话出来了——谁敢跟他爭,就让谁跟你爸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