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战场(2/2)
他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开始看人。
第一波。九点四十到十点一刻。
家属送饭的高峰。
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骑著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两个保温饭盒,铝皮的,盒盖用橡皮筋箍著。他停车锁好,提著饭盒小跑进门。
两分钟后,一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从公交站方向走来,手里拎著塑胶袋,袋子里装著搪瓷碗,碗口扣著盘子。
林江的目光追著那个塑胶袋。
碗里冒出来的白汽很淡,到门口就散了。从家里带过来的,路上至少顛了半小时,到病人手里已经不烫了。
十点半。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门诊大厅出来,手里攥著一张缴费单,站在台阶上发愣。她身边跟著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拉著她的胳膊往马路对面指。
杂货铺。
姑娘跑过去,两分钟后拎回来两桶方便麵和一瓶开水。
林江的烟还夹在手指间。
他扫了一眼杂货铺的门脸。里面的货架上码著康师傅方便麵、火腿肠、麵包、榨菜。全是凑合的东西。
十一点。
走廊里推出来一辆送餐车,食堂的。不锈钢桶里盛著白粥和炒白菜,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穿条纹病號服的老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家属把一碗白粥端到他面前。
老人低头看了看碗。
勺子搅了两下,没送进嘴里。
他把碗推回去,摇了摇头。
家属急了,弯腰凑到老人耳边说了几句。老人还是摇头,手指点著碗沿,嘴唇动了两下。林江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得懂那个口型。
“没味道。”
林江站起来。
他掐灭那根没点著的烟,揣进兜里,沿著医院外墙往右走。
正门往东六十米。后勤通道。铁皮门半掩著,门轴生了锈,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他侧身挤进去。
锅炉房。
红砖砌的矮房子,烟囱冒著灰白的烟。
锅炉房左侧,靠著院墙,三排废弃的绿色氧气瓶斜靠在墙根,落满灰尘。
氧气瓶后面是一块四五米见方的空地,水泥地面,三面有墙挡著。
他上回藏三轮车就藏在这儿。
林江走进那块空地,脚踩在水泥地上转了一圈。
三面墙,西北方向敞口。
风从敞口灌进来,被两侧的墙面截了一半。
锅炉房的余温从红砖墙里渗过来,空地的体感温度比外面高了三四度。
避风。有余温。不堵后勤通道。从这里到住院部后门,走路不到两分钟。
林江蹲下来,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乾燥,平整,没有积水。
锅炉房的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著火钳,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哪个?”
“师傅,我爸住302,来送饭的。”林江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產,抽出一根递过去。“路过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林江两眼。
“你就是前阵子把三轮车藏这儿的那个?”
“是我。那天给您添麻烦了。”
老头摆了摆手。“没事,这地方又没人管。后勤处那帮人一年到头不来一趟,氧气瓶都报废两年了也没人拉走。”
“这块地方,平时有人用吗?”
老头拿火钳指了指氧气瓶。“就堆这些废铁。偶尔有家属蹲这儿抽根烟。怎么了?”
“想在这儿支个小摊,卖点粥和汤。不堵路,不占道。”
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扭头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林江。
“你卖什么粥?”
“小米鱼汤粥。排骨汤。”
老头吸了吸鼻子。烧锅炉的人一年四季闻煤烟味,嘴里寡淡,听见排骨汤三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不堵我锅炉房的门就行。”
林江点了下头。“不堵。”
他从空地走出来,沿著后勤通道往回走。经过住院部后门的时候,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和寡淡菜味又灌进鼻腔。
他停了一步。
走廊里,刚才那个拒绝喝粥的老人还坐在长椅上。
家属去了护士站问事情,那碗白粥搁在长椅扶手上,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薄膜。
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扎著留置针,胶布边缘翘起来,皮肤青紫。
林江的目光从那碗白粥移到老人乾瘦的面颊上,又移开。
他往大门方向走。脑子里转的不是白粥。
病人需要什么?
热量。蛋白质。好消化。有味道。
粥能养胃,但撑不起营养。排骨汤有油水,但病人嚼不动肉。鱼汤鲜,但没有主食底。
他需要一个东西——热量够,好消化,有肉有面有汤,一碗下去什么都有了。
餛飩。
鸡汤打底,皮薄馅嫩,老人小孩都咽得下去。
鸡汤本身就是最好的病號餐底,胶原蛋白含量高,温补不刺激。
馅料用纯瘦肉调上一点薑汁去腥提鲜,包小个的,一口一个,不费牙口。
鸡汤小餛飩。
林江走出医院大门,跨上三轮车的脚蹬。
帆布袋里空饭盒碰著空饭盒,咯咯响。
他蹬车拐上柏油路,秋风迎面灌进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