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在路灯下(2/2)
“姐姐再见!”
车斗里冒出一颗酒红色的小脑袋。林小雨冲她挥手,缺了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沈念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冲小雨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书包里的铝饭盒还烫著,热度透过帆布,贴著她的腰侧。
沈念走后不到四十分钟。
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厂区侧门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確——直奔避风口。
沈青山今天没换衣服的心思。胃里翻江倒海绞了一下午,厂办桌上那碗食堂送来的白粥,他看了一眼就推开了。
米是好米。熬粥的人不行。稀得跟刷锅水似的,一粒完整的米都找不见。
他走到摊位前。
队伍短了。夜班快开工,大部分工人已经散了。
林江正在刷锅。
“沈叔。”
沈青山站定,目光扫过案板。乾净。铁锅刷得发亮。挡风板內侧没有一滴油渍。
“还有吃的没有?”
“给您留著呢。”
林江弯腰,从小保温桶底部舀出最后一碗粥。桶底的浓稠汤汁颳得乾净,全倒进了碗里。
粥面泛著一层金色的米油,稠而不糊。
旁边一小碟清炒时蔬,油菜叶青绿髮亮,蒜片薄到透光。
沈青山坐在林江给他搬来的马扎上,端起碗。
“慢点喝。”林江在旁边收拾案板。“先含在嘴里,等温度降到不烫舌头再咽。您那胃,经不起忽冷忽热。”
沈青山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照做了。
第一口含在嘴里,米油裹著舌面,鱼汤的鲜从齿缝里渗进来。咽下去的瞬间,胃壁上那个火烧火燎的点被一层温润的东西盖住了。
绞痛缓了。
沈青山的眉头鬆开了。
他没说话。一勺一勺地喝。不快不慢。碗底的粥颳了三遍。时蔬吃得一片叶子没剩。
勺子搁在空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多少钱。”
“粥两块,菜一块。”
沈青山掏出三块钱拍在案板上。这回是整的,没多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小林。”
“在。”
沈青山盯著他看了两秒。
“这粥,你天天有?”
“天天有。给您单留。”
沈青山点了下头,没再说別的。他把旧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侧门。
收摊。回家。数钱。
一切照旧。
棉纺厂家属区,沈青山的宿舍楼。
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厂里配的,家具简陋。客厅的方桌上亮著一盏檯灯。
沈念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两个打开的铝饭盒。一盒炒饭,一盒小米鱼汤粥。粥还冒著热气,她刚从锅里温好端出来。
门锁响了。
沈青山推门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搪瓷碗,碗口扣著盘子,边缘渗出白色的蒸汽。
父女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对方手里的东西上。
沈念看见了那个搪瓷碗,碗壁上沾著金色的米油。
沈青山看见了桌上的铝饭盒,粥面浮著同样的米油。
客厅安静了五秒。
“你从哪买的?”
沈青山把搪瓷碗搁在桌上。
沈念的手指搭在铝饭盒边沿。
“您又从哪买的?”
沈青山盯著桌上两份粥,又抬头看女儿的表情。
沈念没躲他的眼神。
沈青山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颳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铝饭盒移到沈念脸上,停了很久。
上次她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一份葱油拌麵,说是火车站路边隨便买的。
他信了。
今天这碗粥,还是“隨便买的”?
沈青山没问这个问题。他问了另一个。
“去过几次了?”
沈念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两次。”
沈青山低头,用指甲颳了刮搪瓷碗的碗沿。
“一个摆地摊的,你倒挺上心。”
沈念站起来。
“爸,粥凉了不好喝。您趁热吃。”
她把铝饭盒的盖子扣上,端起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