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里夫(小幅改动))(1/2)
马哈茂德·沙里夫是一个经歷过很多的人。
他在军队里待了十四年,打过边境衝突,见过战友死在他旁边,见过一个人的脊樑在压力下是怎么一点点断掉的,也见过一个人在绝境里是怎么站起来的。他不是容易被震动的那种人。他以为他这辈子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真正震动了。
他错了。
在奥马尔带他去费赞之前,他们在的黎波里郊区的那个院子里谈了四次。
第四次见面,马哈茂德开门见山:“我查过你了。背后没有外国人,没有王室关係,没有任何我认识的势力。你就是一个退学的学生,一个在费赞帮部落打井建渠的年轻人。”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做的事,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做的事。你每一步都走得太准,准到不像是在摸索,像是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直视著奥马尔,“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身后到底站著什么人还是势力。”
奥马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如我带你去看。”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们在两天后出发,骑骆驼进费赞,进入那片无名洼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奥马尔走在前面,马哈茂德跟著,埃维利亚落在最后。
洼地边缘,奥马尔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视线。
马哈茂德往前看。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那种,是身体在看到某样东西的瞬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定住了的那种停。
洼地里有一栋建筑。
不是帐篷,不是土坯房,不是这片沙漠里任何他见过的东西。是一栋金属结构的建筑,墙壁泛著冷光,轮廓硬朗,线条精確到一种这个时代的任何工艺都做不到的程度,旗杆顶端有一颗红星,在下午的阳光里沉默地立著。建筑旁边有一辆车,车身低矮,履带宽厚,车头有一个奥马尔叫不出名字的钻探装置,此刻静止在原地,等待指令。
还有两个人站在建筑门口。
穿著他见过、也没见过的制服——不是英国人的,不是美国人的,不是苏联人的,但带著一种奥马尔说不清楚出处的军事风格,胸前別著工具包,面容平静,像两座等待发条上紧的钟。
马哈茂德站在洼地边缘,一动不动,沉默了將近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奥马尔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那种——不是沉稳,不是冷静,是一种被强行按住的震动:
“这是什么?”
“我的,”奥马尔斟酌著语句说。
“这好像不是1962年能存在的东西。”
“不是。”
“那它从哪里来?”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脚走下洼地。他走到那栋建筑旁边,拍了拍金属墙壁,转过身看著马哈茂德,“你下来,自己看。”
马哈茂德走下洼地,走近那栋建筑的过程,奥马尔一直在看他的脸。
那张脸上发生的事,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马哈茂德走近,用手摸了摸墙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確认这种触感是真实的。然后他走近那辆採矿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履带的齿纹,看了看钻探装置的接合方式,站起来,绕著车走了一整圈。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走向那两名工程师,在他们面前站住,从上到下把这两个人打量了一遍,面部,制服,工具包,手,靴子。
其中一名工程师看著他,表情平静,等待指令。
马哈茂德回头看向奥马尔,“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是,”奥马尔说。
“他们从哪里来?”
“算是我培养的,”奥马尔说,“我知道你现在有一千个问题,我先把最重要的告诉你——他们听我的,他们的技术水平是这个时代任何工程师都无法比擬的,他们帮穆萨打的那口井,帮萨利赫建的那套引水工程,都是他们做的。”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奥马尔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走到建筑侧面的那堵墙旁边,背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沙地上。
就那么坐著。
一个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十四年的老兵,一个奥马尔见过的最不容易被撼动的人,就那么坐在沙地上,仰著头,看著面前这栋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建筑,什么话都没有说。採矿车在远处低声运转,那个机械声在洼地里迴荡,稳定,持续,像是某种心跳。马哈茂德听著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建筑还在那里。
奥马尔走过去,在他旁边也坐下来,等他。
沙漠的风从洼地上方吹过,把细沙刮起来,又落下去。头顶的天空蓝得有点不真实,远处的沙丘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大约五分钟之后,马哈茂德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军队里见过最先进的装备,见过英国人留下来的武器,见过美国人援助的车辆。”他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奥马尔说。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按你的理解,不是。”
“那它是?”
马哈茂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了,不是那种刚下到洼地时的震动,是一个人把最初的衝击消化掉之后,开始认真想问题时的那种平。
奥马尔想了一下,“比现在更远的地方来的。我没有办法完整解释它,就像你没有办法向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飞机的人解释飞机是什么一样。但我能让你看到它能做什么。”
马哈茂德把头转过来,看著他,然后做了一个让奥马尔愣了一下的动作——他抬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確认自己醒著。
“你知道我刚才走下来看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马哈茂德说。
“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这辈子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判断,都需要重新来过。”他看著奥马尔,“我以为我已经见过这个世界能有的东西了,我以为我知道可能和不可能之间的边界在哪里。”他低下头,“我错了。”
奥马尔没有说话。
“你说你知道利比亚的未来,”马哈茂德继续说,“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以为是大话。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他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自一个地方,”奥马尔说,“那个地方,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地方,”马哈茂德重复了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你是说,另一个时代。”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洼地的影子移动了一截,久到远处的沙丘变换了一次顏色。
然后他说:“那你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利比亚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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