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封王(三)感谢大哥书友20230821103708329月票(2/2)
一番梳洗之后,走到房门口,赵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紫袍之下,那张“金山”帐册安静的贴著他的皮肉,只要这个还在,什么都不怕。
出院门之际,看著正堂门口站著的二女,赵钧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来继续。”
一句话,惹得一旁的大太监忍不住侧目,小太监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淫笑,院子里那些肃立的御前班直更是满脸羡慕。
风嵐和云淼的脸蛋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也大著胆子回了一句:“奴家只怕將军还是胜不了我们。”
赵钧这下再傻也听出別人会错了意,当下脸红,快步跨出院门,七拐八拐钻进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车轮碾压著青石板,骨碌声中顛簸异常。
赵钧靠在车厢的木壁上,目光落在那押班苍白的脸上,忽然开口,“这位押班请了,究竟出了何事如此匆忙的召见下官?”
六神无主的大押班猛的抬起头。
他本不该向外朝官员多嘴,但此刻已是六神无主,童太傅若是今日能封王,那是宦官名留青史的头一遭,是他们这群残缺之人洗刷屈辱的无上荣光,可如今,这天大的喜事眼看就要变成滔天的惨剧。
“赵宣赞誒……”押班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哭腔,“出大事了,那枢密副使蔡相公在殿上发了难,当著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递了燕山府王安中的摺子和常胜军的画押。”
押班咽了口唾沫,惊恐而复杂的看著赵钧,声音压得极低,“蔡相公说,童太傅在白沟河兵败如山倒,丧师辱国,根本没有什么诱敌深入。他还说,既然是宣赞您带人破的城,依著神宗皇帝『復幽燕者王』的遗训,这异姓王的爵位,该封给宣赞您吶,太宰相公也都附议了,满朝正在议论是给您封一字王还是双字王,说是您也不是异姓,收復燕京封燕王,也不是不行。”
耳边,大押班带著哭腔还在喃喃,赵钧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太割裂了。昨夜他还在和两个侍女玩著木牌打发时间,以为今日最多不过是走个过场。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大宋朝堂的恐怖。
捧杀。
用最华贵的王爵,淬上最致命的毒药,诱惑最年轻的武將。
换作前世那些小说里的荒诞桥段,这或许是个绝佳的逆天改命之机,顺势接下这顶王冠,堂而皇之的站上大宋前所未有的巔峰地位,然后借著清贵的身份去发明一些小玩意儿积累財富,去和文官较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等熬到靖康之变前,再隨便寻个由头去南方给道君皇帝打前站,一去不回,等到赵构登基再去投奔那位康王便是。
但他久读史书,还没有那么天真,他是不会对这吃人歷史抱有可笑幻想的。
这里是宋朝,是百年来把崇文抑武刻进骨子里,自上而下对武將严防死守最狠的朝代,狄青那般战功赫赫且谨小慎微的枢密使,都能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活活逼死,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异姓王?
你当发明个肥皂內衣就能站住脚了吗?你当谨小慎微討好文官就能不死了吗?
武人,在大宋就是原罪。
只要今日他在紫宸殿上点了头,戴上了那顶违背祖宗决定的王冠,他敢篤定,自己绝对活不过一个月。
不出三十天,汴梁城里的相公们和御史台的疯狗们,就能用一万种合乎祖宗成法、且不见血的法子,让他名正言顺地下狱,然后暴毙在某个无人的深夜里。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
退一万步讲,若是蔡攸、王黼一党当真想要用他、拔擢他,昨日大军入城、宣德楼谢恩完毕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暗通款曲,为何没有哪怕一个绿袍小吏来偏院递一句话?
今日这朝堂上的绝杀之局,分明是早有预谋。
在这群紫袍相公眼里,他赵钧根本不配被拉拢,更不配提前知会。他们只是在心里篤定了一件事,他这个从西北边地爬出来的年轻小都头,绝对抵挡不住封王的诱惑,只要拋出这个诱饵,他就一定会死死咬鉤。
一旦咬鉤,童贯欺君罔上、丧师辱国的死罪便彻底坐实,而自己,也会在捅死童贯的瞬间,给自己宣判斩立决。
进,是接下必死的王爵。
退,是得罪整个文官群体。
死局了吗?赵钧喃喃道。
马车猛地停住,到了。
赵钧走出了马车,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抬起头,打量著这座大宋帝国的权力中枢,没有想像中那种遮天蔽日的宏伟,远不如后世的北京紫禁城。
正在发呆之际,大太监急促的催促。
一行人穿过重重禁卫,快步向前走去,刚过了一道宫门,便发现有三个小黄门在路边站著。
看著他们气势汹汹地远远走来,那三人也不知道避让,也不知道朝大押班行礼,只是齐刷刷地转过身,留了个背影瑟瑟发抖。
大押班心里有事,著急带赵钧去大殿,本没打算说什么。
但是大押班身前引路的隨行太监却没忍住,快步上前去拍了拍三人中间那人的肩膀。
“你们三个是哪个宫里的,如此没规矩。见到大押班还不行礼也倒罢了,竟还敢回头傻站著,给咱回过头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宫里的竟敢如此没有规矩?”
被拍到的那人身子一僵,缓缓地回过头,其他两个人也跟著一起回过头来。
大押班往这边扫了一眼,脚步瞬间在原地站住了。
只见中间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竖在唇边。
大押班犹如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拽住那个隨行的小黄门就往旁边拖,“还有要事,勿要生事端。”
赵钧下马车后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应对之法,只是闷头跟人走,並没太在意前面发生了什么,见大押班突然停下又旋即拉著小黄门急匆匆的继续赶路,他便继续迈步跟上。
就在他经过那三个小黄门身侧的一瞬,仿佛是某种註定,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
周遭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甲冑的摩擦声,在这一个瞬间,奇异的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