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城(2/2)
五年后,金人南下,郭药师会怎么选?史书上写的是他会降金。可现在的郭药师,还会走那条路吗?
应该还会走的吧,他摇摇头,现下真的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继续往前走。
找到童贯时,童贯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和种师道说话,见赵钧过来,他招了招手,“若轻,来。”
赵钧走过去,抱拳行礼。
童贯指著那辆马车:“这是本帅给你准备的,车厢大,进去好好休息休息吧,还有你那金山,別都堆在敞车上,你也稍微盖盖,惹眼。”
赵钧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种师道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童贯又说,“居庸关那边,本帅又增派了三千人,大军枢密院研判后也留下了十万,燕京暂时稳得住,你回了京,见了官家,该怎么说话,心里有数吗?”
赵钧点点头,“卑职明白。”
童贯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明白?你明白什么?”
赵钧想了想,说,“卑职明白,燕京是太傅打下来的。”
童贯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准备启程。”
赵钧行了个礼,打马带著马车往后队去了。
於是,宣和四年五月十八这天,赵钧带著五十三名老卒,跟隨童贯的班师大军启程南下。
童贯来时带了二十万禁军,现在却只带走了五万精锐西军,剩下的都留在了燕京,守城,驻防,等著朝廷的后续安排。
燕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赵钧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抬头看著刚才亲手插在车上面的这面残旗,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哭。
他想起后花园的那些人,他们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赵钧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隨著马车的顛簸,阵阵难以抵挡的晕感如潮水般涌上大脑,从白沟河的死人堆里甦醒,到雨夜诈取燕京,再到钟鼓楼的血肉街垒,还要加上与童贯、王安中这些人的勾心斗角。
他这具十九岁的躯体,一直靠著一股狠劲绷紧身体死死硬撑,如今,那股吊在嗓子眼的气一松,排山倒海的虚脱感瞬间將他淹没。
“老刀,韩五。”赵钧的声音已经有些虚浮了。
“都头!”老刀和韩五隨即催马赶上。
“带著兄弟们,分成三班,死死盯住这些大车,就算是童贯的人来套近乎,也不能让他们靠拢半步,这是我们的命根子。”
“都头放心,人在车在!”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赵钧再次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童贯给的厢车里,身旁是那二百五十九个战死兄弟的带血衣冠,倒头便睡了。
韩五还在旁边的马上兀自念叨,“都头,东京是啥样的?俺听人说,那地方可大了,有百万人口,城墙几十里,里头全是酒楼瓦舍,晚上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
身后,燕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
六月初五。
经歷了近二十天的跋涉,地平线的尽头,终於出现了一座连绵不绝的巍峨城墙。
虽然大军行进不如轻骑快行,但跟隨大军也有好处,这一路上沿途的州府官员流水交替的孝敬和逢迎。
赵钧没有心情去凑那些热闹,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强迫自己吃下大碗的乾饭和肉食来恢復体力,剩下的时间就是靠在马车上休养。
因为这是一段充满割裂感、令人沮丧的旅程。
黄河以北的河北大地上,满目疮痍,白沟河战败的余波,加上连年的重赋,让这片土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被烧毁的村落和倒毙在泥水里的无名尸骨,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拖家带口,沦为行尸走肉般在路边乞討,他们的眼中没有欢呼,只有麻木和恐惧,纷纷跪在泥水里。
燕京的收復,並没有给这些底层的大宋子民带来半分活路,战爭的代价,全压在了他们的脊樑上。
大军行进半月,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跨过那道浊浪滔天的黄河天险,踏上河南的京畿腹地。
某种无形的界限,將人间地狱与极乐世界生生劈开。
黄河南岸,杨柳依依,官道宽阔。沿途的市镇里,酒肆茶楼林立,商贾云集,微风过处,能听见河中画舫传来的软糯江南小调和女子娇柔的笑声。
“都头,这……这过了一条河,咋换了个人间?”韩五坐在马背上看著路边那些穿著綾罗绸缎的士子和满面红光的富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甚至觉得他们这群满身伤痕的军汉,站在这锦绣里,是那么刺眼。
河北的流民在路边跪著,眼睛里没有光,河南的商贾在酒楼上笑著,嘴里喊著“王师凯旋”,他们不知道北边是什么样,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在太平盛世里,歌舞昇平,万国来朝。
赵钧靠在车辕上,看著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內心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悲哀。
如果没有见过它的美好,那么就不会如此悲哀它的消失。
……
在城外三十里重整队列等了一日后,大军开始正式向东京进发。
天色未明,晨雾还笼在远处的黄河故道上,北城外十五里处的班荆馆周围,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是大宋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收復燕京的凯旋大军,今日正式入城。
天光渐亮,雾气散去,官道两旁的人山人海终於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不是大军,而是烟尘,烟尘起处,隱约可见旌旗如林,在晨光中缓缓移动,接著是沉闷的战鼓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颤,最后是號角,悠长苍凉,穿透了汴梁城外十里长空。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前看。
终於,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尽头。
最先过来的是旗队,五十面五方旗迎风招展,按青、赤、白、黑、黄五色排列,每面旗下是十名骑兵,皆是身材魁梧的西北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甲冑鲜明,目不斜视。
旗队过后,是金吾將军率领的禁围军,按真宗朝定下的规矩,皇帝出巡时金吾將军率二百人形成“禁围“,而凯旋入城虽非皇帝亲征,但童贯以太傅、枢密使之尊,所过之处亦以禁围护持,二百名禁围军分列左右,春夏季穿緋衣,秋冬季穿紫衣,此时正值六月初夏,人人身著緋色锦袍,腰佩长刀,手中持剑,出京加执剑,这是天子巡幸的规格。
禁围军身后,是八名壮汉扛著的一面巨大的帅旗,上书“枢密使童”四个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帅旗之后,才是童贯本人的仪仗。
童贯今日穿的是紫色公服,腰系金带,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赐战马上,他身后跟著五十名亲军,皆是精选出来的西军精锐,人人甲冑鋥亮,马匹膘肥体壮,童贯满面红光,不时向路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
百姓们见此,欢呼声更盛,有人高呼“太傅万胜”,有人喊“大宋万胜“,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童贯身后,是此次隨征的將领们。
种师道一马当先,老將军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银须飘洒,端的是老当益壮,他身后跟著二十余名亲兵,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西军宿將,人人脸上带著笑,白沟河那场憋屈仗,终究是被这场入城式抹去了大半。
刘延庆、刘光世父子紧隨其后,刘延庆骑在马上,不停地向两边百姓拱手,满面春风,刘光世年轻些,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只是嘴角微微上翘,压都压不住。
辛兴宗、杨可世等人依次而行,每人都带著自己的亲兵卫队,甲冑鲜明,士气昂扬。
赵钧跟在队伍的中后段。
他身上那件紫袍是昨日傍晚才送到营中的,紫袍是罗制的,轻薄透气,腰系金带,身后悬著金鱼袋,阳光下金光闪闪,端的是贵气逼人。
今晨穿上这身行头,一掀帐帘,营中那五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全都愣住了,韩五张著嘴,半天没合上,老刀围著他转了三圈,嘖嘖称奇,王好来搓著手,说都头这身打扮,比太原府的知府还气派。
赵钧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骑在马上,被十里长街的百姓围观,他才意识到这身行头的威力。
太扎眼了。
满眼望去,入城的穿紫武將们都是鬚髮皆白,他一个十九岁连鬍鬚都没有几根的年轻人,凭啥?
百姓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快看快看!那个穿紫袍的小將军是谁?”
“这么年轻就服紫?三品以上才服紫吧?”
“后头后头,看那金鱼袋!”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赵钧目不斜视,只是夹紧马腹,试图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哇呀呀,白髮赵郎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