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城(1/2)
王好来见他发愣,解释道,“都头,咱们大宋是新旧钱都能使,祥符钱虽说一百多年了,但成色足,市面上照用不误,反倒是当今官家之前铸的『崇寧重宝』当十钱,没人愿意用,折得太狠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者说,这祥符钱可不一样,老百姓叫它『吉祥钱』,说是真宗皇帝御笔亲书,图个吉利,都愿意用。”
赵钧点点头,把那串钱放回去。宋钱北流,辽境公私交易全用宋钱,这是澶渊之盟后百余年攒下的老底。每年三十万岁幣,加上边贸流过来的,辽国攒的钱確实是个天文数字。
他走到最后一排箱子前。这里面是绢帛,一匹一匹卷得紧紧的,用油布包著,防潮防虫,王好来解开一包,抽出一匹,月光下那匹绢泛著珍珠般的光泽,手感细腻柔滑。
“这是辽国的丝?”赵钧问。
“留守府的人说这是宋绢,岁幣里的。澶渊之盟每年二十万匹绢,一百多年下来,两千万匹。辽人用不完,就存著。留守府库房里,这种绢帛堆了好几个库房。”
赵钧接过那匹绢,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却值不少钱。徽宗年间绢价每匹在两贯左右,这一匹绢,够一个东京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了。
澶渊之盟,宋每年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到宣和四年,已经一百一十六年。光是岁幣,辽就从宋朝拿走了银一千多万两,绢两千多万匹。加上边贸流入的铜钱,辽南京留守府这一百多年积累的財富,確实是个天文数字。
自己现在拿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就这一角,已经够他在西北折腾好几年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王好来跟过来,又翻开帐簿:“都头,俺把帐给您念一遍?”
“念。”
王好来清了清嗓子:“黄金,马蹄金四千三百两,金锭六千八百两,金器、金首饰折重约一千五百两,合计一万两千六百两。按汴梁市价,一两金折十贯钱,这就是十二万六千贯。”
“白银,银锭三十万两,银器折银两万九千两,合计三十二万九千两。一两银折一贯五百文,这是四十九万三千五百贯。”
“铜钱,六万三千贯。”
“绢帛,两千三百匹。一匹绢在汴梁最少能卖两贯,这是四千六百贯。”
“还有……”王好来翻了一页,“神臂弓二十张,步人甲三百五十副,床子弩五架,猛火油柜十架,蒺藜火球三百颗。这些兵器没法估价,但往少了说,也值一两万贯。”
“药材、香料、珠宝、马匹、皮毛,还没细算,估摸著也得有两三万贯。”
他合上帐簿,看著赵钧:“都头,拢共加起来,五十多万贯是有的。往多了说,六十万贯也打不住。”
屋里又静了。
韩五坐在门槛上,喃喃自语:“六十万贯……俺一个月军餉两贯,一年二十四贯,干一万年才挣这么多……”
老刀捡起刀,插回鞘里,声音都有点飘:“都头,俺现在觉得,咱不是在打仗,是在抢钱庄。”
赵钧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財货。
五十万贯。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种世衡在清涧城用银子做靶心练兵,几年下来也不过花了几万贯。王韶在熙河路靠商税养兵,朝廷一年拨的钱粮,大概也就这个数。自己手里这些钱,够在西北养一万兵一年半。
可他也清楚,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郭药师给他这些钱,是因为他有用;童贯容他拿这些钱,是因为他识趣。如果哪天自己没用了,不识趣了,这些钱就是催命符。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敛財的武將,哪个有好下场?
钱要花出去。花在刀刃上,花在別人看不见的地方,花成自己的一条命。
韩五爬起来,凑到赵钧身边,压低声音问:“都头,这么多钱,咋花?”
赵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先给你娶个媳妇。”
韩五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老刀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对对对!韩五这老光棍,打了十几年仗,是该娶媳妇了!”
韩五恼羞成怒:“滚!俺是说正经的!这么多钱,总不能堆著发霉吧?”
赵钧想了想,说:“到了西北,买马,招兵,囤粮,修城,那样不花钱?这些够折腾好几年了。”
韩五挠挠头:“那……那也不用全都花完吧?”
赵钧又笑了:“花不完,就还留著再给你娶个媳妇,俩,够不?”
老刀笑得更欢了。韩五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跟赵钧急,只能骂老刀:“你个老东西,笑什么笑!你有媳妇没,还有脸笑俺!”
两人正闹著,院门忽然被敲响。
老刀立刻收了笑,手按刀柄,走到门边。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赵都头在吗?”
赵钧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小太监,见了他,堆起笑脸:“赵都头,太傅让我来传个话,明日卯时启程回京,请都头准备准备。太傅说了,您的行李都带上,稍后亲军营会送来十辆马车。还请早些到南门外,以便回京大军排次序。”
他点点头:“多谢公公。卑职这就准备。”
小太监笑嘻嘻的拿著五十两银子走了,看的韩五一阵肉疼,这已经是“金山”里最小的了。
赵钧站在门口,看著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童贯这一路待他不错,是真的栽培,还是另有所图?王安中吃了那么大的亏,会不会在东京给他使绊子?还有那些文官,蔡京、王黼、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会怎么看他这个“侥倖夺城”的小都头?
他忽然想起种师道那句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人在,他现在人还在,钱还在,那五十三个兄弟还在,东京再凶险,也不过是另一场仗,打仗他已经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院子,韩五和老刀凑过来,一脸期待:“都头,要去东京了?”
“嗯。”赵钧说,“连夜收拾,一会儿装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好来说:“把帐册誊抄一份,原件锁好,抄件我带在身上。”
王好来点点头,立刻开始动手。
韩五和老刀也开始张罗著西军们收拾东西,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箱子碰撞声、低低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赵钧站在院中央,看著这一切,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钟鼓楼下,站在那面破旗前面,看著城里的火光,心里想的那句话,如果刚才死了,值不值?
现在他知道了。
值。
没有人会白死,自己手里这些钱,这些人,这条命,都是死去的同袍换来的,如果自己死了,这些钱也会给活著的人,只是可能会少上许多。
他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去找种师道多要些车。
身后,韩五还在和老刀斗嘴,“你个老东西,笑什么笑!等到了东京,俺先去找个媒婆,看俺娶不娶得上媳妇!”
老刀的笑声传过来,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祭拜了留守府后花园的袍泽们,赵钧带著眾人来到了南门外。
童贯的大军已经集结,五万精锐西军排成整齐的队列,旌旗招展,枪戟如林,比起留下的十多万乌合之眾,这五万人看著顺眼多了,至少脸上有些杀气。
赵钧让韩五去找昨天那个小太监问问次序,自己则骑马往前队去寻童贯。
走到一半,迎面遇上了郭药师。
郭药师骑在马上,身边跟著几十个常胜军亲兵,见赵钧过来,他勒住马,拱手笑道,“赵兄弟,听说要回京了?恭喜恭喜!”
赵钧也勒住马,拱手还礼,“郭统军客气了,燕京这边,还要多仰仗郭统军。”
郭药师摆摆手,“自家兄弟,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赵兄弟,你那后花园的词,一个晚上就传遍了燕京,我听人说,王安中那老小子躲在驛馆里,连门都不敢出。”
郭药师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赵兄弟,你是个有骨气的人,我老郭佩服,一路好走!”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著亲兵往城里去了。
赵钧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那日在留守府正堂,他跪在童贯面前,手指抠著金砖缝隙的模样,还有他认刘押班做义父时,背脊绷紧的那一瞬间。
这个人,心里藏著的东西,怕是比谁都多。
可话说回来,自己又比他能好多少?自己给童贯跪过,在郭药师面前装傻充愣。说到底,都是在这个世道里求活的人,只不过郭药师求的是眼前的活,自己求的是五年后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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