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株(2/2)
这世道,人设太重要了。
“韩五!”
赵钧把写好的捷报和词稿誊抄两份,小心翼翼捲起,分別塞进两个防水的牛皮竹筒里,用火漆死死封口。
“去挑三名最精干、骑术最好的兄弟。一人三马,从南门出城,不眠不休,直奔雄州。这封捷报,必须亲手交到童大帅和监军手中。”
韩五接过竹筒,用力点头。
“还有。”赵钧又叫住他,“再找两个口齿伶俐的兄弟,拿上金银,去一趟东京。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汴梁城最大最热闹的樊楼喝一顿大酒,装作酒醉,把这张纸拍在桌上,在汴梁的文人堆里,给老子大声地唱。”
他把那张写著《破阵子》的纸递给韩五。
“我要这首词,传遍大宋汴梁的大街小巷,我要它插上翅膀,飞进大內皇宫,飞到道君皇帝的御案前。”
韩五虽是个大字不识的军汉,但看著赵钧那双眼睛,他知道这竹筒里的分量。
“都头放心!人在筒在!”
不多时,一小队快马衝出燕京残破的南门,一头扎进茫茫夜雨,向著南方的雄州与汴梁狂奔而去。
赵钧站在留守府门口,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步棋,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带著三百残兵搏命的都头,他已经捲入了这个时代最骯脏、最复杂、最危险的棋局。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穿越故事,没有从田园牧歌开始,没有从九五至尊开始,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吟诗作对。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正堂,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
城內的烧杀抢掠终於渐渐平息,常胜军这群骄兵悍將,在抢得了金银、发泄了兽慾之后,一个个四仰八叉地躺在遍布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呼呼大睡,整座燕京城,透出一股大乱之后的诡异慵懒。
赵钧带著陈老刀和十几个兄弟,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往皇宫方向走。
路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著辽人的鎧甲,有的穿著常胜军的號衣,几只野狗在街角撕咬著什么,看见有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头,嘴里叼著一截断肢,眼睛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老刀踢了那野狗一脚,狗嚎叫著跑了。
皇宫门前,被几个常胜军士兵拦住了。
“站住!统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赵钧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喝得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手里的刀晃晃悠悠的。
他没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那几个士兵还想拦,被陈老刀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赵钧走进皇宫,抓住一个小太监找到一处偏殿,殿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竟有丝竹管弦之声。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郭药师敞著衣襟,左拥右抱两个契丹贵族少女,正和手下的將领们大碗饮酒、大块吃肉,那些將领一个个满脸通红,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有的还在划拳。
“统军,为何不进后宫,不去正殿,咱们一群人挤在这偏殿算咋回事儿!”一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大汉不解地问道。
“就是,还想睡睡后宫里的娘们儿呢!”
“哈哈哈哈!”眾將一阵鬨笑。
郭药师也笑了。他举起酒碗,大声说,“现在要归附南朝,皇宫只有东京的官家能住,咱们在这吃酒已经是僭越了!”郭药师笑著向手下们解释道,其实他也很想去后宫解解乏的。
“统军英明!咱们都听统军的便是!兄弟们跟著您在辽东吃了半辈子沙子,今儿总算在燕京过上人的日子了!”一名將领举著酒碗大声逢迎,“等南朝的童大帅一到,您就是南朝第一功臣,到时候统军封王拜將,弟兄们也能混个刺史噹噹!”
“哈!好说!好说!”郭药师满面红光,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拿下燕京的顺利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原本以为至少要打三天,死几千人,结果一夜之间,城就破了,这让他那颗常年紧绷的心,彻底膨胀到了顶点。
“砰!”
殿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来。
赵钧一身戎装,腰挎砍刀,身上还带著浓烈的火药与火油味,大步走进殿內。
郭药师眉头一皱,推开怀里的女子,坐直身,“赵都头不在留守府享清福,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莫不是觉得分你的金子少了?”
赵钧走到酒桌前,没有看那些美酒佳肴,只是盯著郭药师的眼睛:
“郭统军,把酒撤了,让兄弟们披甲。”
他的声音冷得像雪地里拔出的刀。
“萧乾没走远,今晚他就会杀回来。”
大殿內一静,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都头,你莫不是被惊破了胆?”那个满脸通红的大汉指著赵钧大笑,“萧干那丧家之犬,刚从北门就逃了,拿什么杀回来?”
郭药师没笑,他看著赵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这个小子已经给了自己太多惊讶。
“赵兄弟多虑了。”郭药师说,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轻鬆,“城墙四丈高,咱们两万兄弟守著,他敢来碰?”
“他不用攻城。”
赵钧单手撑在桌上,盯著郭药师,腿疼得厉害。
“刚一进城,你查勘过城防吗?清点过粮草吗?往北十里派过哨探吗?”
一连串质问,让郭药师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赵钧的声音拔高了,“萧干是燕京旧主,比你我更熟这座城,你们抢了半夜,兵疲將惰,防御鬆懈,换做你是萧干,今晚会不会放过这个杀回来的机会?”
郭药师瞳孔一缩。
他想起一件事,年初的时候,燕京让金人搞得风声鹤唳,当时萧干曾带他们熟悉过城防,那天萧干指著北城墙根下的暗河涵洞,说:“这地方你们得记住。”
他当时记住了,准备守燕京时,万一不测就从这走,但一转眼就忘了。
“你探到了什么?”郭药师推开桌子站起身。
“往北派了五拨人,半个时辰前都回来了。”赵钧说,“萧干几千皮室军就伏在白虎坡密林里,马裹蹄,人禁火,在等你们喝完这顿酒,算算时间,该是快到了。”
大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传令!叫醒所有兄弟,派人封死北门所有暗洞!”郭药师嘶吼。
“来不及了。”赵钧冷冷打断,“现在去封,少说得一个时辰,打草惊蛇,萧干必在洞外放火灌烟,將计就计,放他们进来。”
他走到殿內掛著的地图前,拔出匕首点在城图正中:
“他们要是从北门暗洞进来,目標不会是四散抢掠的常胜军,而是居庸坊钟鼓楼,拿下钟鼓楼,居高放火,城內大军不知虚实,必然炸营,这叫中心开花。”
郭药师盯著地图,冷汗顺著额头流下,换做是他,也一定会这么打。
“你有何法?”
“钟鼓楼归我。”赵钧抬眼,“点起你的精锐人马,分四队,伏在钟鼓楼四周主街坊墙后,熄灭火把,不许出声,我带一百四十人去守鼓楼,把萧干主力吸在那里,只要我这边火光亮起,你从四面合围,关门打狗。”
一百四十人,当几千皮室军精锐的饵?
郭药师死死盯著他。这个人刚从那场血战里爬出来,腿上还在流血,现在又要去当诱饵?
“赵兄弟,你疯了?那是皮室军!你那点人连半炷香都撑不住!”
“街巷狭小,他们大队人马不好展开,撑得住。”
赵钧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低头看著地图上的钟鼓楼,脑子里闪过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的脸。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一百四十个人,对几千皮室军,活下来的机率有多大?他心里清楚。
但他更清楚,如果让萧干得手,这座城就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著郭药师,“这仗打贏了,你郭药师才是真正的大宋功臣。”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偏殿,陈老刀带著十几个兄弟跟了上去。
郭药师站在殿內,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在辽东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怕死,因为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那些还在发呆的將领嘶吼,“都他娘的还愣著干什么!披甲!”
偏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赵钧走出皇宫,站在门外的石阶上,陈老刀跟在他身后,忽然问:“都头,咱们真要去当饵?”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