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株(1/2)
一阵急促猛烈的马蹄声在留守府外的青石板街道上响起。
赵钧正坐在留守府正堂的太师椅里,闭著眼睛休息,腿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裹著的布条,他听见马蹄声,睁开眼,没有站起来。
郭药师骑著一匹高大的辽国纯血战马,在一群常胜军悍將簇拥下,来到留守府门前,人人马鞍两旁掛满了华贵的辽国丝绸与金银玉器,眼中满是劫掠后的满足与狂暴。
赵钧透过敞开的门看著那些人,马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有的还滴著血,一个將领的马鞍旁掛著一串金鐲子,大大小小十几个,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郭药师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他走得很快,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那些悍將也跟了上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郭药师走上台阶,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內那个托盘上,托盘里整整齐齐码著十几枚官防大印,以及厚厚几垛鱼鳞图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赵钧看见了。
“郭统军,发財了?”赵钧看著他手上的十个戒指,有点想笑。
郭药师没有回答,他慢慢走进正堂,走到托盘前,低头看著那些大印。
身后那些悍將也跟了进来,悄然散开,隱隱对台阶上下的西军形成包围之势。
赵钧看在眼里,心里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郭药师这种人,见利忘义,翻脸无情,前一秒还称兄道弟,后一秒就能拔刀相向,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嗒,嗒,嗒,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郭统军,別看了。”赵钧说,“这功劳,你独吞不下。”
郭药师猛地转头,盯著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又闪过一丝犹豫。
“城破的那一刻,我已派了脚力最快的兄弟,换上辽军快马,带著亲笔血书从南门出城,直奔雄州大营,算算时辰,现在该跑出五十里了。”
郭药师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童大帅如今不但快知道燕京破了,更知道是我赵钧带著人,和你郭统军『里应外合』拿下的。”
“你现在若杀了我,童大帅那顶王爵的帽子便戴得名不正言不顺,你猜,他为了灭口、为了掩盖真相,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大军把你这常胜军碾成齏粉?西军打辽人打不过,打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辽国你得罪了,我大宋也不要你,该如何是好呢?”
郭药师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按在刀柄上的手像被烫到般弹开。
赵钧看著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手心也在冒汗,派信使是假的,兵荒马乱,大事未定,谁能想到报信的事。
郭药师沉默了很久,他盯著赵钧,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赵钧只是那么坐著,靠著椅背,手指还在轻轻敲著扶手。
嗒,嗒,嗒。
“哈!赵兄弟这是哪里话!”
郭药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很爽朗,但赵钧听得出里面的勉强,他变脸如翻书,大步上前,拍了拍赵钧的肩膀,“你我刚刚並肩浴血,同生共死,我老郭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这印信你带走去给童大帅交差!城里的金银粮草归我!”
赵钧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郭统军,城里的財物你尽可去拿,但我还有一个条件——给我找我一百四十七口的棺材和几个大夫。”
郭药师愣住了。
“大夫好说,棺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兄弟要棺材做什么?”
赵钧转过身,指了指留守府后院的方向。
“把我那一百四十七个兄弟,葬在这里。”
郭药师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赵钧,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忽然发出一阵大笑,“赵兄弟,你莫不是昨夜打糊涂了?后面是留守府的后花园,在辽国可是百年名园!奇花异石无数,歷代辽国皇帝南巡都曾驻蹕於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隨便找个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你把一群大头兵埋在这等风雅之地,岂不是煞风景?日后大宋的官老爷们来了,还不得怪罪你?”
赵钧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郭药师笑,等郭药师笑完了,他才开口,“郭统军,你不懂,我不怪你。”
“我西军这一百四十七个兄弟,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砸开了这座汉家百年未曾染指的坚城,这等擎天之功,这等忠烈之事,別说区区一个留守府的后花园,就是大辽皇帝的寢宫,他们也睡得。”
郭药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钧走到台阶最边缘,指著这片被战火洗礼的幽燕大地,“我要让他们埋在燕云十六州的心臟,生前,他们是我大宋最锐不可当的铁,死后,他们便化为镇守我华夏北疆的英魂,只要他们的骨头还埋在这里,这燕京城,就永远是我汉家故土。”
“郭统军,谁再敢说一句煞风景,我赵钧,便活劈了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郭药师看著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面前矮了一截,不是身材上的矮,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他没有的东西,他看著赵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怕过谁,但此刻,他忽然有点怕这个年轻人。
“好……好!”郭药师咽了口唾沫,“我这就命人去办!对了,你那份財货稍后差人送来!还请赵兄弟將今夜之事详情儘快报与太尉和东京知晓,特別是老哥我对大宋的忠心!”
他拱了拱手,带著部下逃也似地离开了。
赵钧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人走远,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正堂。
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刚才站著说话的时候,血又在往外渗,把布条浸透了。
大殿內只有袍泽们的呼吸声,寂静得让人耳鸣,连续的透支与失血,让赵钧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他们躺在后花园的泥地里,等著入土,一百四十七个人,一百四十七具尸体,有的连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他想起刚才对郭药师说的话,“只要他们的骨头还埋在这里,这燕京城,就永远是我汉家故土。”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有底气,很有道理,但现在静下来想想,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还是他只是下给信任他的人有所补偿?
他不知道。
“韩五!”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韩五拖著伤腿,跌跌撞撞的站起来:“都头!”
“找个这留守府里的人问问,给我找笔墨纸砚来,要最上等的宣纸,找辽国最好的狼毫笔。”
韩五愣了一下,都头要写字?都头啥时候会写字了?
但他没敢问,他带著两个西军,在留守府后院的偏房里翻找起来。
很快,一名被俘虏的辽国老儒生被士兵拎了进来,老儒生浑身发抖,手中捧著一套砚、墨和纸。
“研墨。”
赵钧解开右臂上勒得过紧的绷带,暗红色的鲜血顺著手臂缓缓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老儒生嚇得魂飞魄散,跪在书案旁,颤著双手用清水將墨锭轻轻化开,浓黑的墨汁中,隱隱倒映著殿外冲天的烽烟。
赵钧闭上眼睛,他在想怎么写那封捷报。
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来自后世,不能说自己带著三百人硬闯,得说是童贯的密令,得说是童贯的运筹帷幄,得说是童贯的英明决策,所有功劳都得推给那个太监。
他想起论文里读过的那些奏章,那些阿諛奉承的话,那些“臣不胜惶恐”“伏惟圣裁”的套话,当时读的时候觉得噁心,现在自己也要写了。
他睁开眼,一把抓起那支狼毫笔,笔桿极轻,说来矫情,前世握了二十年笔的手这才握了几个时辰的刀就觉得不习惯了。
他没有悬腕,落笔便写:
太傅枢相钧席,卑职赵钧恭承太傅密授方略,率敢死士三百,衔枚北向,潜行百二十里。赖太傅平日所结常胜军统军郭药师为引应,冒矢石,犯锋鏑,血战夺迎春门,克復燕京。此战之捷,实乃太傅运筹帷幄,料敌制胜,非职等微末之劳所能及。职以孤军陷阵,幸得不死,敢言功乎?今缴获大辽南京留守府印信一十七颗,燕云诸州户籍图册三百余卷。幽燕故地,十六州山河,復归版图。伏惟神宗遗训:復幽燕者,王。卑职泣血南望,恭请太傅早正王爵,上以安天子之心,下以镇新附之眾。冒昧尘瀆,无任战慄待罪之至。
宣和四年五月五日破阵营都头赵钧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信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比刚才那张好。
“澄心堂纸,滑如春冰,密如茧纸,南唐李后主倾国之力督造的绝品。”老儒看过赵钧的字后便討好的解释道。
他点点头,拿起笔,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韩五那捲羊皮上的名字,想起陈大临死前的眼睛,想起那个才十七岁的火头军小王,他们跟著他往北走,相信他能带他们活下去,结果呢?一百四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那条马道上。
他又想起郭药师刚才那副嘴脸,想起逃跑的萧干,想起雄州的童贯,想起东京那个只会画画的道君皇帝,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提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髮生!
写到“可怜白髮生”五个字时,他的笔顿住了。
他今世才十九岁,哪里来的白髮?会不会可疑?可他的心,从穿越那一刻起,就已经老了,老的看过无数个人死在面前,老的知道五年后靖康之变会发生什么,老的看见这座刚刚光復的城池,已经在想著怎么守住它,老的好像已经活了一千年。
他把笔放下,看著那首词。
这是辛弃疾的词,本应在南宋才出现,他把它提前了一百年。稼轩公如果知道,会不会怪他?
应该不会怪的,他懂这种浪漫。
没办法,这首词能让东京那些文人闭嘴,能让那个道君皇帝多看自己一眼,能让那些死去的兄弟,被更多人记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