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阵(2/2)
一百六十五个人,出发时的三百一十二名西军精锐,在瓮城与登城马道那场惨烈肉搏中,死了一百四十七给,活下来的人,个个身上带著深浅不一的刀伤,铁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人人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但他们的眼睛里,都跳动著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狂热。
那些眼睛都在看他。
当兵吃粮,破城抢劫,这是这个时代士卒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铁律,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那些攻破城池的军队,没有几个能忍住不抢的。
他应该也纵容吗?毕竟这些人跟著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抢点东西,不过分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群正在劫掠的常胜军。
韩五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群人正在一家宅院里往外搬东西,金银器皿,丝绸布匹,堆了满满一地,有几个人还拖著一个哭喊的女人往外走。
“你看看他们。”赵钧说。
韩五等人看著,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抢了金银,抢了女人,然后呢?”赵钧的声音很平静,“郭药师手底下有两万人,他能把整个燕京城搬空。然后呢?”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城外。城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等天亮了,等城外的辽军反扑,或者等几十天后金国女真的铁骑杀到城下,这些抢红了眼的常胜军,还能有几分力气拿刀?”
韩五愣住了。
真实歷史上,郭药师降宋之后,常胜军因为劫掠成性,在燕京根本站不住脚。后来金兵一来,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抢来的金银全成了累赘。
“金银能吃一辈子?”赵钧问,“能封妻荫子?能名留青史?”
封妻荫子,名留青史。这八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西军眾人的心坎上,当了许多年的兵,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带著功劳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可每次打完仗,功劳都是上面那些相公的,他们这些丘八能分到几两银子就不错了。
“咱们今夜干了什么?”赵钧的声音大了起来,“三百人,破了燕京!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功劳!等童大帅和种大帅来了,官家知道了,这功劳能跑的掉?那些抢金银的,抢完就完了,明天谁还记得他们?”
“可咱们不一样。”赵钧说,“等大帅到了,等朝廷的公文下来,咱们所有人的名字,是要写在史册上的!再者说,他郭药师还能少的了咱们这份吗?”
韩五等人猛地挺起胸膛,扯动了肩胛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听都头的!”他大声说,“都头指哪,我们就打哪!不抢了!”
赵钧在心里默默鬆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韩五,忽然问,“韩五,出来时那三百一十二个兄弟的名册,还在吗?”
这是还在白沟河的时候,赵钧让人统计的,说是以后打进了燕京论功行赏,眾人一听,很认真的报上自己的名字,虽然没有人相信真的能打下来。
韩五一愣,他连忙在满是血污的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被油布死死裹著的羊皮卷,油布裹得很严实,一滴雨水都没渗进去。
他打开羊皮卷,上面是一个个名字,有些用笔圈过,有些没有,韩五的手指在那个“陈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
“在……都在,一个没少。”韩五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钧接过那捲羊皮,看著上面的名字。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有些名字他见过,那个在瓮城里第一个倒下的,叫王有牛,那个在马道上被滚木砸中的,叫郝彬,那个临死前还喊了一声“都头”的,叫张初四。
三百一十二个名字,现在有一百四十七个再也回不了家了。
赵钧握著那捲羊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点安慰的话,想说点激励的话,想说点“他们死得其所”的话,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假了。
“收好它。”他最后只是说,他把羊皮卷还给韩五,用带血的手重重拍了拍韩五的肩膀,“这上面的三百一十二个名字,等安顿下来,我要挨家挨户去给兄弟们发抚恤,我要让他们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儿子和丈夫,是光復燕京的大英雄。”
韩五死死攥著那捲羊皮,眼泪混著雨水砸在泥地里,他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赵钧转过身,指著燕京內城最中央。
“现在目標,辽国南京留守府,去拿真正能名留青史的东西。”
……
丑时初,燕京以北四十里,白虎坡。
这里是燕山东麓的一处密林,地势险峻,林木遮天,萧干在此收拢溃兵,至天明时分,陆续匯合了三千余人,多数是从北门衝出来的皮室军,还有少数从其他城门逃出的散兵。
林中严禁生火。士兵们裹著湿透的毡衣,干嚼著隨身携带的乾粮,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追兵隨时可能咬上来。
宗室等人已经派人送往耶律大石处了,萧干盘腿坐在一棵老松下,用刀尖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萧乙薛、萧特烈、耶律奴哥几人围坐在旁,等著他开口。
远处传来战马的喷鼻声,有人低声呵斥,很快又安静下去。
“怨军那群狗东西,抢够了就会睡死过去。”老將萧特烈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他脸上横著一道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沙漠里被西夏人砍的,此刻他压著嗓子,恨恨出声,“大王,咱们今夜杀回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末將愿打头阵!”
萧乾没有抬头,他继续用刀尖在地上划著名。
契丹將领耶律奴哥摇头:“城门都丟了,怎么打?郭药师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三千。”
“两万人又如何?”萧特烈梗著脖子,“散的散,醉的醉,抢红了眼的兵还能打仗?咱们刚在白沟河用三千铁骑破童贯钟师道二十万人,怕过谁?”
“那是野战。”耶律奴哥慢条斯理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燕京城墙四丈高,城门全落了千斤闸,云梯衝车全在城里头,你拿什么攻?用脑袋撞?”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儿乾等著,等那些狗喝够了酒,腾出手来打咱们?”
两人爭论不休,萧干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刀尖在地上缓缓移动,他在划一座城。南边是迎春门,东边是安东门,西边是显西门,北边是通天门,还有城內的街巷,居庸坊、紫蒙坊、肃慎坊、归仁坊。
守了十年,闭著眼睛都能走遍。
他划著名划著名,刀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萧特烈和耶律奴哥。
“萧特烈说得对。”他说,“今夜要打。”
耶律奴哥一愣。
萧干把刀尖点在城图北侧,“郭药师什么德性本王比你们清楚,拿下城池第一件事是什么?抢,抢完了呢?喝,喝够了呢?睡,他能想起来查城防?他能想起来北边还有几个排水洞?”
刀尖移向城北某处。
“北城墙根下,有排水的暗河涵洞,石砌拱券,高五尺,宽可容两人並行,直通內城积水潭。”
眾人眼睛一亮。
“本王在燕京十年,为了城防,那洞子进去过三回。”萧干声音低沉,“从积水潭北岸上岸,走小巷往南,可以直插內城的居庸坊。”
他刀尖点在城图正中央。
“那里有钟鼓楼,全城最高处,站在楼上,整座燕京尽收眼底。”
萧特烈已经站了起来。
萧干继续说,“拿下钟鼓楼,居高放火,擂鼓吶喊,城里不知道咱们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咱们在哪儿,他们在明,咱们在暗,火光一起,必然炸营,一条街一条街地杀过去,天亮之前,就能把城夺回来。”
耶律奴哥倒吸一口凉气,当夜丟城,当夜反攻,或许真的可行!
“可是大王……”他咽了口唾沫,“涵洞万一被封死呢?万一郭药师派人守著呢?”
萧乾冷笑一声。
“郭药师?你太高看他了。”他把刀插进泥里,双手撑在膝上,“那狗东西现在八成在王府里抱著女人灌黄汤,他手下的兵,抢红了眼,睡死了觉,谁能想起来去守几个黑漆漆的水洞?”
萧特烈提刀站起身:“大王,末將愿打头阵!”
“不急。”萧干摆手压下,“立刻派人去北门外盯著,看他们有没有封洞的动静,全军休息一刻钟,然后隨本王杀回去。”
他抬头看向南边,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隱约能看见燕京方向的天空还泛著暗红色的火光。
“郭药师,”他咬著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饶你一命,你却把本王卖了,今夜,咱们把这笔帐,好好算一算。”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雨水顺著铁甲不住的往下淌,在脚下匯成一条往南的小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