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局(2/2)
他在调整呼吸,在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要见的这个人,是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郭药师,辽、金、宋三国夹缝中反覆横跳的军阀赌徒,此人心狠手辣,狡诈多疑,能用几万兄弟的命搏一场富贵,也能在一夜之间背叛效忠了十年的主子。
对付这种人,光靠嘴皮子没用,得让他怕,得让他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得让他相信眼前这个十九岁的都头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钧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要说的话,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怎么接,第三句拋出什么炸弹,刚才在松林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手心全是汗,但此刻站在郭药师的大帐前,反而平静下来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与潮湿汗臭扑面而来,大帐正中掛著一张巨大的辽国舆图,图上用硃笔標註著燕京、涿州、居庸关等地,图下是一张宽大交椅,椅上坐著一个男人,四十出头,乾瘦,颧骨极高,两腮深陷,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像黑夜里伺机而动的野猫,透著精明、狡诈与狠厉。
赵钧看了他一眼,然后扫了一眼帐內,满满当当站著八名悍將,人人手按刀柄,眼神如狼,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有跪拜,没有行礼,径直走到大帐中央。
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不能怂,在郭药师这种人面前,怂就是死。
“南朝的都头?”
郭药师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眼皮微抬,上下打量他。
“童贯二十万大军都被打崩了,你带了几百个残兵跑来找我,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郭药师的刀不利?”
“郭统军的刀自然利。”
赵钧不客气的拉过一张胡床,大刀金马地坐下,甲叶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惜,这把刀很快就要被辽国人折断了,而且,连刀带柄,全都会被碾碎。”
“找死!”
郭药师冷哼一声,將短刀“砰”地拍在案上。
“我常胜军驻扎涿州,拱卫燕京南大门!萧干与耶律大石全指著我来挡你们南朝,凭什么折我的刀?”
赵钧看著他,他在等,等郭药师把怒气发完,等帐內那八个人的杀气稍微收敛一点,毕竟,人在愤怒的时候听不进任何话。
郭药师见他不动,果然又开口了,“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营中做什么?”
“来救统军的命,至於凭什么萧干要杀你,就凭他们已经拿到了你通敌叛国的铁证。”
郭药师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旋即掩饰过去,“信口雌黄,我常胜军对大辽忠心耿耿,何来通敌之说?”
“上月,你派了一个叫刘老四的亲信,偽装成皮货商,暗中渡过白沟河去雄州见童大帅,递了降书,对不对?”
赵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郭药师的脸。
他看见郭药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看见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突。
赌对了。
“刘老四去雄州的路上,被辽国游骑截住了,他没告诉你吧?”
郭药师脸色骤变,猛地站起。
赵钧也站了起来,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坐著说话。
“童大帅在雄州中军帐见刘老四时,我就在帐外执掌卫戍。”
“营中惯例,凡信使必搜身,我亲眼看见刘老四脱下上衣,他后背上,有三道极深的、血肉翻卷的倒刺鞭痕,郭统军,你是辽东打老了仗的將领,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鞭痕是谁留下的痕跡,看样子很像辽国刑部呢。”
帐外雨水砸落地面的轰鸣声,此刻格外清晰。
郭药师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的大脑在疯狂回溯,刘老四回来时,確实受了重伤,说是遇了盗匪,他当时没深究。现在想来,那些伤痕……
赵钧看著他脸上的变化,知道火候到了。他又加了一把火,“辽国人不仅搜出了你的降书,拷问出了你的全盘打算,还故意把刘老四放回来稳住你。”
“郭统军,这半个月来,涿州军粮不是无故被砍了几成?耶律大石不是以『防备金兵南下』为由,强行抽调了你麾下两千骑兵去居庸关填命?之前不清理你们,是因为我大宋大兵压境,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如今大军回撤,你说是不是清理门户的最好时机?”
郭药师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交椅上。
赵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史书上反覆横跳,最后投金,成了金兵攻宋的先锋,可此刻,他只是个被逼到墙角的赌徒,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可怜吗?可怜。该死吗?该死。
但赵钧现在需要他。
“哐啷!”
郭药师猛地拔出短刀,眼眶血红地瞪著赵钧。
“说!你既然把底牌都掀了,童贯派你来,到底想做什么?!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很简单。我来给你一条活路。”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燕京地图前,拔出腰间匕首,指著地图上“燕京”二字。
“童大帅是退了,可他想要燕京的心没死,你既已无退路,不如一起,把燕京城打下来,首功归你,朝廷许你的团练使也好、节度使也罢,依然作数。”
郭药师愣住了。然后他发出一阵嘶哑惨笑:
“打燕京?就凭你外面那几百个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溃兵?!燕京城里,驻扎著两万最精锐的皮室军!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三丈!你当是逛乡下的窑子,推门就能进?”
“硬攻自然不行,要智取。”
赵钧的匕首在图上划过一道刻痕,停在燕京城南一处城门上。
“今夜子时,是人最睏乏的时候,你率一千精锐,押我那三百兄弟前往迎春门,就说在涿州擒获宋军小队,从嘴里拷问出童贯和金国的绝密军情,必须立即面见耶律大石。”
他一边说,一边看著郭药师的表情,对方从狂笑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沉思。
“到了城下,你们叫门,守將必开瓮城侧门,让我等暂押,进瓮城后,我那三百人暴起发难,死守偏门,你那一千精锐趁机抢占登城马道,夺取千斤闸绞盘室,只要千斤闸升起一尺,城外主力便可冲入!”
郭药师盯著地图,冷汗顺著额头流下。
“你疯了?三百人,没有重甲盾牌,在狭小瓮城里?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沸水金汁、强弓硬弩一旦砸下来,你们半炷香的功夫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我知道。”
赵钧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郭药师看著他,忽然问,“你手下那三百人,知道会这样吗?”
赵钧顿了一下。
他想起韩五那张满是泥水的脸,想起陈老刀左脸的箭疤,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残兵,他们跟著他往北走,是因为相信他能带他们活下去,可他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九死一生的瓮城。
他应该告诉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吗?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们留在白沟河是死,被你们常胜军抓住也是死,往南逃回去,照样会被当替罪羊砍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搏一场名垂青史的泼天富贵。”
郭药师死死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狠厉,有狂热,好像也有意一丝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赵钧。”
“赵钧……”郭药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猛地一挥手,將案上酒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干了!”
赵钧看著他,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但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统军,这仗打贏了,你郭药师才是真正的大宋功臣,打输了,你我脑袋都留在燕京城,今夜,就看谁命硬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帐外,雨还在下,韩五他们已经被常胜军绑了起来,正在泥水里挣扎,他走过去,看著那些熟悉的脸,忽然想对他们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蹲下来,压低声音对韩五说:
“绑你们的是活结,进城后听我號令。”
韩五愣住了,然后拼命点头。
赵钧站起身,看向北方,那里,燕京城仿佛在雨夜里若隱若现。
三百一十二个人,今晚能活下来多少?一百?五十?还是全部死在那里?
但如果不去,三百一十二个人全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