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局(1/2)
两个时辰后,日头西斜。
从白沟河向北通往涿州的古道,已不能叫作道路了。
数万大宋前锋溃军与追击的辽骑,用马蹄和人脚,將这片平原践踏成一条没膝的烂泥沟。
赵钧走在队伍最前头,他身上那套步人甲,此刻糊满雨水泥浆,分量几乎翻了一倍,每走一步,脚下的牛皮靴都在泥水里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噗嗤”的闷响,肩膀上的勒绳已经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再重,也不敢脱,战场上,冷枪冷箭可不长眼。
这个道理是这具身体告诉他的,那个十九岁都头的记忆里,见过太多因为嫌重卸甲、然后被流矢射死的蠢货。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一十二个人,排成两列,在泥泞里沉默地跟著他,没有人说话,连粗重的喘息都被刻意压在喉咙里,所有长枪的枪刃都用破布裹死,所有弩机用油纸包紧,怕弓弦被雨水泡软,怕铁器反光暴露行踪。
他在出发前定下的三条军规:“掉队者,不救。出声者,立斩。遇敌游骑,弩箭覆盖,不留活口。”
说这三条的时候,他没解释,对於一群溃兵来说,也不需要解释,他读过太多史书,知道溃兵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敌军,而是自己的纪律,一盘散沙,必死无疑,拧成一股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他抬头看向北方,雨幕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就是涿州,是辽国南京留守司的南大门,就凭身后这三百个连顿饱饭都没吃上的残兵,去撞涿州城墙,无异於以卵击石。
但往南是死路,往北,至少还有一条活路,虽然是九死一生的活路。
別人穿越都是高门大户,前呼后拥,自己却成了一个败兵,还要领著一群溃兵去收復燕京,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韩五拄著半截枪桿,跟在赵钧侧后方三四步的位置,他当了半辈子兵,跟著种师道打过西夏铁鷂子,跟著童贯剿过江南方腊。
这辈子,他太熟悉大宋军队溃败时的模样了。兵不见將,將顾不上兵,一个个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最后被敌军轻骑像赶鸭子般赶进河里淹死,或在追击战上一片片被砍下脑袋。
可今夜,不一样。
他抬头看著前方那个背影,这个十九岁的破阵营都头,在白沟河畔杀了监军王德,用那三条军规,硬生生把他们这三百个溃兵重新拧在一块儿。
韩五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整个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因为掉队者,不救。
韩五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儿傍晚撤退的时候,赵都头挨了那记冷箭,从马上栽下来,脑袋撞在石头上,一整夜都没动静,他当时以为都头死了,可现在这个走在最前面的人,真的是昨儿那个赵都头吗?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个人变了,眼神变了,说话的方式变了,连走路的姿態都变了,以前那个赵都头勇猛是勇猛,但有时候木訥不言,现在这个,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韩五打了个寒颤,不再想了,再想都觉得自己得了癔症。
……
戌时,距涿州城外不足十里。
前方地势渐高,一片黑松林横亘在官道尽头,松林黑压压的,在雨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看不见深处有什么。
赵钧猛地顿住脚步,右拳握紧,举在半空。
身后三百一十二人,没有口令,没有呼喊,三息之內,齐齐定住,前排塔盾轰然落地,陷进泥里,长枪手顺势將枪柄抵地,枪尖斜指前方,后排弩手无声揭开油纸,脚踏上弦,箭鏃在黑夜中锁定了前方松林,一举一动都是西军百战死里逃生后的无价经验。
静。
除了雨水砸在木头与铁甲上的声响,天地间再无声息。
赵钧盯著那片松林。心跳在加速,但他面上不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忽然冒出一片松林,太適合伏击了,如果里面藏著辽兵,三百人衝进去就是送死,但如果是……
他没想完,松林深处就传来一阵皮甲摩擦的窸窣声。
“夺!夺!夺!”
三支带倒刺的重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钉在赵钧靴前不足两步的泥地里,箭尾的白羽在风雨中剧烈颤抖。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支箭,箭杆粗壮,箭头带著倒刺,是辽人惯用的重箭,射箭的人手法很准,三支箭几乎排成一条直线,刚好钉在他脚前,不是杀招。
如果是想杀人,刚才那三箭可以直接射他胸口,既然只是警告,说明对方有顾虑,或者说,对方想先看看来的是谁。
赵钧觉得应该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抬手,解下盔缨系带,將头顶沉重的铁盔摘下,隨手递给身后的韩五。
松林里缓缓浮出上百道魁梧身影,没打火把,借著微弱的夜光,能看清这些人身上穿的並非辽国正规军的制式铁甲,杂乱的皮甲,有人甚至穿著宋军號衣,头上裹著汉人巾幘,可手中兵刃却精良得很,前排端著一水儿的辽国精弓,后排提著沉重的骨朵与长刀。
常胜军。
不对,应该叫“怨军”,这支军队的来歷赵钧太清楚了,辽国为抗金人,在辽东强召的一批流民、无赖、囚犯与破家农户,他们对女真有血海深仇,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但因为是汉人,一直不被辽国信任,被当成炮灰使,后来因多次譁变,被辽廷招安,改名常胜军,由统军郭药师统领,驻扎涿州,成了拱卫燕京南门的一条恶犬。
他脑子里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郭药师此人,反覆无常,先后叛辽、降宋、降金,是个典型的军阀赌徒,但此刻,这个赌徒是他唯一的指望。
一名精壮魁梧、鼻樑上横贯一道暗红刀疤的军官,提长柄战刀,大步走出松林,他用刀指著赵钧,操著生硬的汉话,辽东口音浓重:
“南朝的溃兵?胆子不小,敢往北走,放下兵刃,老老实实抱头跪泥里,军爷心情好,兴许饶你们做个苦役。”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三百西军残兵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但没有赵钧的命令,阵型纹丝不动。
赵钧很满意,军规起作用了。
他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我乃大宋童枢密麾下,破阵营都头,赵钧。”
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去稟报你们郭药师郭统军,大宋的兵是退了,可大宋和他谈的价码没变,带我去见他。”
刀疤脸愣了一下,隨即像听了天大笑话般,发出一阵嘶哑狂笑。
“哈哈哈!”
笑声猛地收住,刀疤脸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到地上:
“你们童贯二十万大军,被耶律大石几千人打得像狗一样满地爬,连帅旗都丟在白沟河里了!一个南朝的娃娃都头,带了些残兵败將,也敢直呼我家统军名讳?还来谈买卖?”
“弓弩手!”
刀疤脸猛地扬起战刀,“宰了这帮南朝狗,割了脑袋去城里辽国相公那换赏钱!”
“嘎吱。”
上百张辽弓同时拉满,那令人牙酸的弓弦绷紧声在雨夜中连成一片,死亡的阴影,瞬间罩住三百西军。
赵钧没有去看那些对准自己的箭鏃,他盯著刀疤脸的眼睛,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想清楚。”
“你们统军接触我大宋童大帅的事,辽国人早就一清二楚了,耶律大石现在不动你们,只因外患未平,现在这口气缓过来,燕京城里的几万辽国皮室军,头一个要清洗的,就是你们这支驻扎在城外的怨军。”
“杀了我,便是砍断你们常胜军在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迎著上百支冰冷的箭鏃,向前迈了一步。
“我的脑袋,明日之前,必被悬在涿州城门上,而你们这几万辽东子弟的家眷,用不了多久全都会被辽人踏成肉泥。”
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辽国从未信任过怨军,郭药师后来降宋,根本原因就是耶律大石要清洗他,这个刀疤脸或许不知道这些內幕,但他一定知道涿州的粮食被扣减了不少这件事。
他赌的就是这个。
刀疤脸的刀举在半空,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赵钧,想从这个年轻南朝军官脸上看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惊恐,但他失败了,对面那个人,眼神平静,仿佛那些对准他的箭鏃只是雨丝。
赵钧也在看刀疤脸,他看见对方的手在抖,看见对方眼里的杀意渐渐变成犹豫,他心里鬆了口气,赌对了。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良久,刀疤脸咬牙,放下刀。
“……下了他们的兵器。带这人进营。”
赵钧微微頷首,心里却一点没放鬆,进营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郭药师那种老狐狸,比这个刀疤脸难对付百倍。
……
涿州,常胜军中军大帐。
帐外暴雨如注,赵钧站在帐前,没有立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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