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落(2/2)
上原美纪摇了摇头,眼底透著真切的忧色:“可我今天在门口等了好久,都不见大岛先生开著送货车过来,他不会是生病请假了吧?”
“方便看一下那个包裹吗。”
“没问题。”上原太太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
因为东西放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她只好背对著武田恕己,弯下腰去。双腿分开些许支撑重心,两只脚的膝盖向前弯曲,挤出一道深陷的褶皱。
男人乾咳一声,將视线从不该看的地方移开,转而低下头,盯著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梗。
不多时,她將一个未曾拆封巴掌大小的纸包裹拿出来,递给了正低头欣赏茶叶游泳的男人。
“武田警官,就是这个东西。”
她看著男人那副低头不敢乱瞟的拘谨模样,原本因身份而產生的距离感,也在这样奇妙的反差中消散了许多。
於是上原美纪反倒大方地笑了起来,那双温婉的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状:“武田警官还真是可爱噢。”
武田恕己抬起头,迎上女人那带著笑意的目光,脸皮罕见地热了一下。
“夫人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案子的事情。”
“是吗。”上原太太抿著嘴笑了两声,也不再继续拿他开玩笑。“你看,就是这个很轻的盒子。”
武田恕己接过那个包裹,包裹很轻,动手摇晃两下,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物件撞击纸壁的重量感。
他伸出手指,顺著边缘撕开封口的透明胶带,发黄的胶带扯起一层薄薄的纸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纸盒的翻盖被应声掀开,里头塞著一叠用来缓衝减震的旧报纸。报纸摊开,只见里面躺著一支包装简陋的塑料牙刷。
男人將牙刷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刷柄是廉价的粉色塑料,刷毛摸上去很硬,大概是那种在收银台旁边都能买到的便宜货。
“誒,怎么又是这种牙刷?”
“又?”
上原美纪却没急著开口,只是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的洗手间。洗手间的木门被推开,传来一阵翻找塑胶袋的动静。
没过多久,女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个拆开了一半的塑胶袋。
上原美纪弯下腰,將手里那支蓝色的牙刷放在新拆出来的粉色牙刷旁边。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吧,我也收到过一支这样的牙刷。”
她指著那个蓝色的刷柄,说道。
“有向营业所问过是谁送的吗?”
“没有。”上原美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轻率。
“我当时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不小心夹带进去的东西。就顺手把它拆了,扔在洗手间的架子上备用。”
闻言,武田恕己没有过多纠结,只是先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转而问起大岛生前最核心的问题:“大岛正宏昨天早上送完这个包裹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吗。”
“他昨天敲开门的时候,眼眶底下有一大圈黑眼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还要硬撑著跟我打招呼。”
她长嘆一声,有些不忍。
“我看他那副样子,大概是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出来跑这趟活了。”
“所以...”武田恕己顺著她的话往下推测道:“夫人就留他在家里吃了顿早饭?”
“是的呀。”上原太太点了点头,並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我当时正好把早饭做好,想著大岛先生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身体怎么熬得住。”
“冒昧问一下,夫人昨天早上做的是什么。”
上原美纪並没有察觉到男人语气的变化,只当是例行询问,便照实回答道:
“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把奶酪放在锅里加热,然后盖在那种熏了几个月的白萝卜片上烤。这种东西烤好后,配著清茶吃,一大早会很暖胃的。”
“大岛正宏全都吃完了?”
“吃完了,大岛先生估计是真的饿坏了,吃得非常快。”
上原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身为长辈的宽慰笑容。
“他离开的时候还一直向我道谢,说那顿饭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难怪。”武田恕己低著头,声音很轻。
他看著桌上的茶杯,又看了看上原美纪脸上的笑容,终究没能忍心,將大岛正宏因为那顿饭丟掉性命的消息说出来。
良久,男人重新翻开了手里的记事本,问道:
“请问您是否认识,或者见过一个叫冢原澄香的老太太?”
......
三十分钟后,米花町四丁目,黑猫运输营业所。
听到柜檯外两位警官拋出来的问题,坐在柜檯后的年轻营业员停下手头打包的动作。
她把剪断的胶带往旁边一扔,没好气地反问一句。
“警官先生,你应该问这附近有谁不认识那个老太婆才对吧?”
被武田恕己一句没头没尾的“重大线索”打发过来的高木涉站在柜檯前,挠了挠后脑勺,就著这个尷尬的气氛往下追问道:
“她之前有来营业所寄送过东西吗?”
“有啊,那老太婆隔三差五的就跑过来寄东西,简直是要烦死个人了。”
长相秀气的营业员撇了撇嘴,眼神充斥著被折磨的怨气:
“她写的字难看得要死,居然还好意思站在那写个半天。”
一旁站著没发话的佐藤美和子走上前。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昨天在大和运输库房里拍下的照片。越过宽大的柜檯桌面,將那张照片推到了营业员眼前的那小块空地上:
“可我们在调查的时候,从你们公司那边提供的底单复印件来看,那个老太太的字跡,似乎还没到完全看不清的地步。”
谁知那营业员连眼皮都没往下抬,只是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废话,那是我写的誒。”
“你写的?”
佐藤与高木对视一眼,对这个突发的调查结果有些意外。
“你以为我乐意帮她写啊,我每天打包几百个件,手都要累断了好吗?”
营业员將满是灰尘的双手摊开,满腹委屈。
“但我要不帮她把寄件单写完,光她在柜檯前面磨蹭的时间,后面排队寄东西的人都能把这营业所给拆了!”
说著,营业员推开身下的转椅。
她俯下身去,在自己脚边用来垫包裹纸箱的废纸堆里翻找起来。
经过一番折腾后,抽出一捆没来得及丟掉,被透明薄膜简单缠好的废弃底单。
“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婆什么毛病,写字慢就算了,还特別容易手抖。”
年轻女孩將这把单子砸在柜檯上,接著往下倒苦水:
“每次她好不容易写完,那单子上的地址和名字就全黏在一块,谁也看不清写的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她借著残留的记忆,將当初那张写废掉的寄件单从中抽出来,手指按著纸面,沿著桌子推向两位警官面前。
“我当时把这张单子作废的时候,还怕月底领导查单子时说我乱搞要扣钱。我还特意留了个心眼,把这张被写废的寄件单存下来当证据存著。”
高木涉接过那张寄件单。
只见表单的寄件人一栏里,“冢原澄香”四个字写得很是扭曲。
起初的“冢”字虽然笔画颤抖,也会出现墨水停顿的墨团,但好歹还能辨认出轮廓。
写到后面的字时,字体的结构就变得越来越小,下笔的方向也越来越乱。
最后,所有的字全部紧紧挤压在一起。
几乎成了一团缠在一起的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