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问询(二)(1/2)
“花绿青?”
武田恕己隨手拿起一支钢笔,两端在桌上来回磕了两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剧毒物质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世界范围內停產並全面禁用了吧。”
他抬起头,笔尖调转,偏向坐在对面的老人:“冢原女士家里怎么还会留著这样的老古董。”
“怎么会?”
冢原澄香下意识吐出半句惊嘆,又猛地收住了声,原本佝僂的脊背也因这瞬间滋生的心虚而向上拔起些许。
“早些年...对,早些年我丈夫还健在的时候。我们那间屋子的阳台上,种满了各种花草盆栽。”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这种用来除虫的药粉,也是他当年托熟人...专门从横滨那些农资店里买回来的。”
“这样啊...”武田恕己点了点头,顺著她磕绊的回答继续往下延伸:“请问您先生又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老人不安地扭动身体,嘴唇囁嚅几下,鞋底在地胶上蹭起一声短促的闷响。“连这种问题都有询问的必要吗?”
“当然,我们总得知道冢原女士手中的花青绿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武田恕己將刚拿起的钢笔放下,十指交握著,压在面前的卷宗上。
他身体前倾,迫近了与冢原澄香的距离,盯著那张爬满沟壑的老脸:“毕竟,我们今天下午搜查您家里的时候,並没有发现您刚刚所说的花青绿粉末。”
沉默了许久,冢原澄香缓缓抬头,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抓出几道褶皱:“健三和直彦...都是在那个魔鬼般的星期六离我而去的。”
“那天是十一月八號,健三他跟我商量,说趁著入秋前天气还没凉透,想带全家人一起回一趟浦贺的乡下,去看看我那个常年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老人讲述的语速很慢,她凝视著桌上的铁皮,似乎在看著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工厂的流水线前熬到半夜。手里有怎么赶也做不完的计件配额,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所以,当他提起那个麻烦的老太婆时。我的脾气简直坏透了。”
老人嘴唇剧烈翕动,眼角皱纹堆起的深壑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落几滴浊泪,砸进毛衣的领口。
“我就站在玄关门口,指著他骂。骂他不知道体谅我的辛苦,骂他为了那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偏要在这个骨节眼上折腾我。”
“直彦当时就坐在沙发上,他好像被我那副噁心的模样嚇坏了,一直在哭。”
冢原澄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明明只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五岁孩子,却在大声喊著,让妈妈不要再跟爸爸吵架了。”
“可我当时干了什么?”她忽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我根本没有去抱一抱那个可怜的孩子,我只是摔上臥室的门,把自己锁了进去。”
眼泪缓缓决落,一点点地滴溅在地板上,连带著字句间也杂有粗重的抽泣音。
“那天下午,他牵著孩子出门的时候,我把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装睡。健三推开门,站在床边想和我再商量,我也赌气不肯跟他说话。”
“可我没想到的是,等再见到健三的时候,就已经是十號的时候了啊。”
“明明那天是个连太阳都出来了的好天气,可我站在那两块白布前,却又感觉天上下著好大好大的雨。”
“只因为那点无关紧要的烂事,我就成了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游荡在世上的野良鬼...”
老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软塌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著。
直到那悽厉的抽泣声渐渐微弱,化作断续的喘息。武田恕己才將前倾的身体退回去,眉眼间的散漫难得敛作肃穆。
“关於您丈夫的事,还请节哀。”
说罢,他重新抬眼,目光直视在这个哀慟的老人身上:“在那之后,冢原女士独自一人在团地熬著,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是啊...那真是好辛苦的日子。”冢原澄香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又將手臂垂下来。
“自从他们走后,我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好像能听见直彦趴在我耳边哭著喊,让妈妈不要再和爸爸吵了。”
“时间长了,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病了。”
“我开始见不得那些年轻人在走廊里放著流行音乐说笑,也见不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出门的画面,更討厌见到那些搂抱在一起的恋人。”
“我控制不住要指责他们,我要把他们全都赶回安全的屋子里去!”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膝盖,双眼紧紧闭著不敢睁开。“外面是很危险的地方啊。”
“是啊,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出去,不要像健三那样枉死他乡。”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嘴角耷拉著。“团地里的其他人却都厌恶我,他们叫我疯婆子,他们联名写信,说要让我滚出去。”
末了,她又重新將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对抗身体因过度激动產生的战慄。
“只有住在对面那栋楼里...两个月前刚刚搬来的西村太太,不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吐出这个名字时,冢原澄香那哀怨的语调里,也都难得渗入了些活气。
“她是个十分好心的好人。上个月的一个雨天,我提著打折的蔬菜往回走。因为路滑,我在斑马线上摔了一跤。袋子破了,洋葱滚得满地都是。”
“是那位太太撑著伞跑过来,明明穿著那样漂亮的裙子,却完全没有顾忌地上的泥水。”她抬起头,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光亮。“她蹲在雨中,帮我一个一个,把那些洋葱捡到了没破的袋子里。”
“从那天开始,有时我去超市的路上碰见她了,她也会停下脚步,笑著跟我打声招呼,甚至会主动问我的腰痛有没有好转,说要给我送几贴膏药过来。”
“那种被人当做活生生的人来对待的感觉,我已经三十多年都没有品尝过了。”
“看来杀害大岛先生的就是这位西村太太了。”
武田恕己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审讯室中柔和的氛围。
“你这胡言乱语的傢伙,到底在攀咬什么!”冢原澄香原本那副缅怀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撑住铁桌边缘,半个身子越过中线:“西村太太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一直在胡言乱语的人是你吧,冢原澄香女士。”
“砰!”
武田恕己的左手猛然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的中岛凛绘,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偏了下头,略显讶异。
可她刚一偏头,便见武田恕己自然地將手移到桌子下,右手拇指用力按压著左手掌心,在冢原澄香看不见的视野盲区里来回揉搓。
女人將这副小动作尽收眼底,想笑,又抿起嘴唇,將笑意忍下来,低头继续做著记录。
“根据大和运输公司提供的物流订单信息,今天一上午可都没有派送到你们高岸团地的包裹。”
武田恕己紧紧盯著被他一掌打短半截气焰的老人,追问道:“那大岛先生今天早上,到底是送了什么不存在的包裹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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