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2/2)
男孩僵硬地杵在原地,手帕还捏在掌心。他低头看看椅子上的纸袋,又抬头看看那对越走越远的姐妹。
过了几分钟,他把那东西塞进棉衣內兜,隔著三十来米的距离,远远地缀在她们后面。
其实他没想好跟上去要说什么,手帕弄脏了他也不好意思还回去,离近了又容易嚇到她们。
可外头的人讲究多,欠了人情不还,下回见面就会抬不起头。
他不想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路两边的灯越来越少,前面的姐妹俩拐进了没有灯的辅道。
男孩停住脚,本想不再跟进去,但一想到晚上什么糟糕的人都有,他又紧了紧怀里的纸袋,加快脚步跟著拐了进去。
就当是送送她们好了。
他想。
忽地,男孩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
他忍住回头的衝动,试著往前走快些许,那声音也跟著快了些。他立即把脚步放慢,乃至屏住呼吸轻轻落脚,后面那道脚步声便也跟著慢下来。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爬上来。
少时,男孩才吐出一口白气,快走两步到姐妹俩消失的转角处停下,身体紧紧贴住布满灰尘的砖面。
接著,他蹲下身,將怀里的纸袋小心搁在脚边,左手扒拉著纸袋口往里翻找,右手却已经顺著棉衣的下摆摸到了后腰放铁丝的掛带里。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轮廓出现在男孩余光所及的地方,手里还夹著一根快燃尽的烟。
那人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往男孩这边扫了一眼。见男孩把脑袋埋得更低,男人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
脚步声渐远,从身侧移到身前。
直到大衣的衣领擦过,男孩才猛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男人后腰偏左的位置扎了过去。
在福利院打架时他试过,扎这能让人疼得直不起腰。
铁丝尖端刺破风衣布料的触感並没有传来。
反而是他的手腕被死死钳住了。
紧接著,那只手顺势往外翻压,男孩只觉右臂一阵酸麻,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扑倒,被牢牢按在了墙面上。
铁丝“叮”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朋友,不是只有你才能发现別人的。”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混著浓烈的菸草味。
男孩试著转身,抬脚去踹他的膝盖弯,脚尖踹在膕窝上,那人却晃也没晃。
“踢膝盖这招不错,下次还可以试试用脚后跟去踩。”男人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不然你这年纪踢得动谁?”
男孩咬紧牙关,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对准紧紧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背狠狠咬下去。
“嘖,怎么还动口呢。”
男人这才发出一声有些嫌弃的咋舌音,手腕一抖,就轻而易举地將男孩拽离了墙面,扯到自己跟前。
男孩被拎著后领,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却还是双目圆睁,紧紧绷著一张脸。
路灯光线从巷口斜照进来,勉强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眉毛粗,眼窝深,下巴扎著一层青黑的胡茬,看著三四十岁上下,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怕是转眼就消失了。
“跟著她们干嘛?”男孩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大半夜不睡觉,跟在人家小姑娘后头。”男人挑眉,弹了弹菸灰:“看著也没到荷尔蒙躁动的年纪啊?”
男孩没接话,只是倔强地重复一遍。“跟著她们干嘛?”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笑出了声:“得,还遇上个犟种。”
他鬆开手,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两指夹著,在跌坐在地上的男孩眼前晃了晃。
白底黑字,印得规规矩矩——
武田侦探事务所,武田中司。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男孩看不清,也不太认识。
“如你所见,我就是上面这个武田中司。一个接不到抓姦找猫这种好活,只好来给两个小朋友做几年保姆的过气侦探。”
男人把名片塞回口袋,把快燃尽的烟屁股重新叼回嘴里,眯著眼吐出一口长烟。
“不过你们这些福利院窜出来的小鬼还真是有够廉价的,区区一份三明治就给你收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又没瞎。”武田中司下巴朝著男孩的胸口虚点一下,一块缝上去的白布条因为刚才被拎著后领的拉扯翻在了外面。“吊牌都没撕。”
“我叫...”他垂下眼皮,原本想报个名字,却发现自己连老头之前是怎么喊他的都忘了,只能翕动嘴唇,发出很难听清的气音:“...47號。”
“名字都没有就学人打架,照这么发展下去,估计过不了几年,你就能领个少年犯的身份堂堂出道咯。”
说著,武田中司蹲下身子,视线与男孩平齐。
“不如叫恕己,怎么样?”
男孩没作声,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古怪的大叔。
“以后遇到要向人解释的时候,你就说是为了宽恕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听上去是不是就有一种大侦探才具备的神秘感?”
“选择?”
“是啊,选择。”武田中司站起身,脚尖一踢,將地上的铁丝踢进路边的下水道格柵里:“在你眼中,东京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很大,很有钱算吗?”
“算,怎么不算呢。”男人將菸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里,语气平淡。“不过在我看来,东京更像是一座充满选择的城市。”
寒风掠过风衣的下摆,在狭窄的巷子里吹得猎猎作响。
“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认识什么样的人,去到什么样的地方....等等等等的一切,都会因为我们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產生不一样的变化。”
“具体到现在来说,你不也面临著一个可能会改变你人生的选择么?”
说著,武田中司指了指来时那条更亮一些的主干道:“往这条路回去,大概就是赌你今晚能找到一个桥洞,然后祈祷明天太阳能更早地升起来,让你不至於被白白冻死。”
接著,他手一转,隨意地指向身后那更黑更窄的地方去:
“或者呢,你也可以选择跟著一个差点卸了你一条肩膀的怪人走。赌这怪人今天心情不错,愿意赏你一碗拉麵,外加一张掉漆的破沙发。
这样能让你稍微理解我说的话吗?”
男孩定定地看著男人,思索一阵后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太明白。”
“听不明白也没关係。”武田中司也不打算解释,只是无所谓道:“你现在只需要决定要不要跟我走就行。”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著武田中司的脸,问道:“如果我跟你走呢?”
“那今天晚上,某间丟了孩子的福利院就会不小心错过一位热心市民的帮助。”
男孩听懂了这番话的反意,却搞不懂这个大叔为什么会对一无是处的自己拋出这番带有强迫性质的“好意”。
可做什么都好,总也不会比回到那栋斑驳的小楼还要差了。
“你的家人会討厌我吗?”男孩下意识想起了居酒屋里那个整日咒他晦气的三角眼,说话间到底还是带上了这份年纪常有的怯懦。
“这我怎么知道。”武田中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认真想了想,又嚇唬道:“说不定你已经得罪了其中一个呢?”
说罢,男人似乎没打算继续在这个巷子里浪费时间解释。
他转过身,走出去五六米远后,才在下一个路灯口停下脚步,侧过身静静等著。
直到看见男孩终於迈出第一步跟了上来,武田中司才满意地转身继续带路。
“侦探学堂第一课,就请你好好习惯恕己这个你觉得很奇怪的名字吧。”
男孩喘著粗气跟在后头,这奇怪的大叔走路快得不像话,以至於他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侦探...学堂?”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把你捡回去是供在神龕上招財的吗?”武田中司头也不回,声音散落在冷风里,“还是你指望我拿你当个吃白食的宠物养?”
“那我们现在去哪?”
“怎么刚刚没发现你这小鬼脑子里装了这么多问题。”
武田中司没好气地把手插进风衣的大口袋里,比刚才还要走得更快了些。“大半夜不回家,你还真想去睡桥洞不成?”
“所以...”
“闭嘴。”
被呛回去的男孩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默默跟在武田中司的后头。
......
远处,橱窗里的塑料冷杉在暖气的吹拂下轻轻摇晃,铃鐺依旧,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走进巷子深处,被路灯昏黄的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