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1/2)
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东京,米花町。
临近圣诞,便利店橱窗也应时沁上一层薄翳,被店內暖气烘得半透明,映出里面那株掛满金粉缎带的塑料冷杉,其上几串响铃隨暖流偶尔轻晃。
店里,戴圣诞帽的店员弯腰递出一盒蛋糕。女孩双手接过,小脸贴在盒面上,笑著让蛋糕上的奶油雪人多多指教。身旁的男人宽了宽她的帽檐,又朝店员略略鞠躬。
橱窗外,男孩站在风口,裹著福利院发下的青灰色棉衣,袖口长出一截,下摆快垂到膝盖上。
有牵著孩子的女人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高跟鞋在柏油路上篤篤作响。
她偏过头,目光在男孩身上扫过,眉头便皱起来,抓著自家孩子的手紧了紧,脚步迈得更急了。
待到走远些,女人才低头向那戴著围巾的孩子念叨几句,说著不好好读书便要落得这种下场的老话。
男孩没理会这些听惯的声音,只是將脸推近橱窗,呵出的白气在窗面上蚀出一个雾孔。趁水汽化开,能看清里面码放整齐的饭糰。
里头的女孩捧著蛋糕盒子转过身,预备出门时,目光透过玻璃,看向衣衫襤褸的男孩。
后者被那道视线一灼,猛地往后一缩,脚跟绊在台阶边缘,向后踉蹌几步,跌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稳住身形,朝31號先前和他说过的地方跑去。
奔逃时,冷风顺著立起的衣领呼啸灌入,连带著七岁那年的往事也跟著漫上来。
那时的男孩还不住福利院,缩在米花町深巷一家居酒屋的阁楼里,阁楼空间很窄,踮起脚尖就会碰上被虫蛀过的房梁。
收留他的老头病得下不了床,瘫在被褥上整日地咳。
老头的儿子长著双刻薄的三角眼,备菜时嘴里叼著烟,一边剁著案板一边骂。怨老头迟早要把癆病过给全家人,又恨老头捡回来吃白饭的小鬼惹尽晦气。
有时骂得激动了,他便把案板上的猪肉摔入水槽內,水花飞溅在墙砖上,顺著缝隙吧嗒吧嗒往下淌。
每每这时,电视里筑紫哲也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激越。
接著“经济腾飞”“一亿总中流”这些总也听不懂的大词便从小小的铁箱里溢出,绞缠著屋里散不尽的烧酒气,凝在玻璃窗上,被男孩手中的破布一把抹去。
后来的某一天,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抬来一个用白布裹著的小四方盒子,搁在屋子中央,香点起来,烟线就直直往上升。
男孩有心想挤近前头去瞧,却被三角眼狠命踹出门外,让他別碍著大师做法。
他被踹得仰面倒在泥地上,手心里扎进了碎石子,却连声都没敢吭。只是拍落身上的泥巴爬起来,呆呆地靠著门框站著。
屋里头传来听不真切的诵经声,他听了很久,久到肚子里发出一声绵长的鼓叫,才恍惚明白那苦命的老头大概是不用再咳了。
有那么一瞬间,男孩试图感受心头涌起的激浪,又很快败下阵来。
他饿了。
一开始,男孩以为饿了能像野狗一样去抢,或趁水果摊老板不注意摸走几个蜜柑。但那个拿著扫帚满街追打他的老板跑得比狗还快,况且蜜柑不顶饿,吃多了还闹肚子。
后来他学乖了,知道该在城市休憩的间隙刨食。
早上睡醒,他便跑去菜市场,见有人推著空箱子就上前帮忙收拾,若运气好,碰到个心善的摊主,就能討到两块麵包果腹。
待到中午,他又蹲在工地旁,看工人吃便当,有人吃不完的饭会顺手递给他,让他帮著处理掉。
实在不走运的晚上,他就到7-eleven仓库后面缩著,那里的排气扇愿意听他讲话,还会吹些热气温走晚风。
只要他在早班店员来之前滚蛋,值夜班的大学生通常懒得赶他。
这是他的东京。
跟电视里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多,直到一个深秋的早晨,男孩睡过头,被人一脚踢醒。
嚼著三明治的巡警捏住后领,將他从那堆纸箱里半提著拎起来,皱著眉问他家在哪儿?
他支支吾吾报出酒馆原先的名字,结果警车开过去一看,招牌早换了。
接手店面的是个打扮入时的妈妈桑。
女人个头不高,头髮烫成夸张的大波浪。她斜靠在糊了一半金线壁纸的吧檯,一条廉价的酒红色紧身连衣短裙紧绷在身上,布料被丰腴的肉体撑得极满。
“那边的金线壁纸贴歪了,没长眼睛啊?”她尖声喊道,胸前的软肉隨著她的呼吸剧烈颤动,几乎要从领口弹出来。
见警察进门,她才低头吐出一口烟气,呛人的薄荷味直衝男孩鼻腔。
女人看也不看被呛到的男孩,只说她要將老派的立饮酒馆改造成如今更时兴的snack bar。
末了,她熟练地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洒了香水的手写名片,夹在指尖递过去,盼著他能多来照顾自己。
听明白意思的巡警搓著女人的手笑,待到女人將媚眼拋作白眼,才捨得將男孩塞进车里,一路送进了城郊一间福利院。
福利院新起不久,从街上清掉的孩子被成批送来,按个头分堆,再发个方便点名的编號,就算救到了。
至於衣服、床位、饭食这些必需品,从来不按人头分配,只靠伸手抢。
护工们也乐见这些野种靠斗殴消磨多余的精气,偶尔把吃不完的肥肉撇到桌上,喊一声“加餐”,这帮围著桌子角斗的小孩就恨不得把狗脑子也打出来。
真要闹出事了,他们才肯不耐烦地走过来,一人一脚將纠缠在一起的小鬼踢开,权当尽过职责。
几番混殴下来,除却身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男孩也赚了个“刺蝟”(harinezumi)的名头。
因为他总偷偷把磨尖的铁丝別在腰后,见谁靠近都要先扎一下狠的,是院里很惹人嫌的“混小子”。
但护工们不喜欢叫这个名字,他们更喜欢拖长调子,像逗狗一样喊他——
“老鼠(nezumi),咬他!”
男孩本能地朝动静响起的方向跑起来,又生生顿住。
米花公园入口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个男孩蹲成一圈,中间围著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比较胖的那个揪著一只刚逮的田鼠尾巴就往麻雀身上懟,嘴里高喊著“咬它”。
有戴眼镜的男人看不过眼呵斥一声,这些小鬼才肯扔下手中的田鼠,做著鬼脸四下散开。
男孩看著地上那只受了伤的麻雀,忽然觉得31號常说的这地方和福利院没什么两样。
离近了,都不壮观。
31號是个十分瘦小的女孩,还没扫帚高。每次还没等她靠近桌角,就要被几个大个子撞个趔趄。
要不是男孩看不过眼,总会故意在爭抢时多拽下几个缺角的馒头,事后再假装吃不下隨手掷进她怀里。估计她十天得有九天饿著肚子睡觉。
有时,31號会趴在窗边,下巴垫著手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向旁边的男孩讲述她以前待过的地方。
“你见过那种银色的水龙头吗...我以前住的地方,只要把手伸过去,流的就都是热水,洗在手上可舒服了。”
“那栋大楼里,冬天也不用裹紧棉衣,每个人都有带软垫子的独立床铺...”
说到最后,女孩声音越来越轻,半张脸总会深埋进窗框里。
末了,她才借著呢喃掩盖眼中化不开的落寞。
“吶,47號...会有那天的,对吗?”
男孩从不回答,只是用手撕扯著硬掉的麵包皮,琢磨著下次怎么把那碍事的胖子绊倒。
风又急了些。
男孩下意识紧了紧衣领,顺著公园的石板路往深处走,走近一处被路灯照亮的长椅时,脚步慢了下来。
长椅上坐著个女孩,茶色的短髮刚好遮住耳朵,露出半截精致的侧脸。膝头摊著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两只脚悬在半空,黑色及膝袜包裹著双腿,顺著节奏前后晃荡。
长椅另一端放著个印有便利店標识的纸袋。
风愈吹,袋口愈开,麦香便愈发勾人。
男孩咽了口唾沫,故意目视前方,假装要走旁边那条岔路。刚越过长椅两步,他又立刻猫下腰,绕了个半圆,从长椅背后的灌木丛旁边贴过去。
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这小小的动静惊扰了什么,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停了。
女孩下意识转过头,视线恰好对上了正要伸手的男孩。
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扫过他那件掛著破絮的不合身棉掛,掠过他溅满污泥的裤边,最后定格在他左侧脸颊那道还在渗血的刮伤上。
“你不疼吗?”她问。
男孩愣了片刻,原想呲牙回一句唬人的凶话,还没等他发作,女孩就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顺著长椅板面推向他那一侧。
“姐姐去买日用品了。”她说,“如果你不想被当成坏孩子,最好把脸擦一擦。”
“我不是...”
他本能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手帕攥入掌心里,就连狠相也扮不出来了,只好彆扭地背过身,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这个给你。”身后传来纸袋被拿起的摩擦声,紧接著是女孩清脆的声音。“姐姐买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又不是討饭的!”他大声喊著,却又被那层冒著热气的厚切火腿勾得挪不开眼。
不等男孩再说些什么,入口便忽然传来一声呼唤,依稀能听见是有人在喊“志保”这个名字。
“正好,我也从来不当慈善家。”女孩合上那本厚重的大书,从长椅上蹦下来,她把书抱在胸口,回头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以后要还的。”
说完,她迈开步子,朝著远处那个渐渐走近的高挑人影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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