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看见或听见(2/2)
录到第七遍时,她终於按下暂停键,给父亲发了一条语音:
“爸,可以了。”
赵归真收到语音时,正在和私人助理確认航班。
他没有问女儿“你確定吗”。他听过那支曲子——在赵清浅写出来的第一天,她曾躲在琴房,偷偷弹给母亲听。母亲录了一小段发给丈夫,赵归真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懂音乐的人。分不清宫商角徵羽,也听不出哪段用了什么技法。
但他听懂了那棵树。
很高,很老,孤零零站在一片矮房子中间。风来过,雨来过,鸟从它枝头飞过,没有一只停留。
它就这样站著,站了很多很多年。
“安排最快的航班。”赵归真对助理说,“让她今晚就到楚庭。”
“场地呢?”
赵归真沉吟片刻,报出一个名字:
“清音阁。”
清音阁。
楚庭市最高档的酒楼,却从不以山珍海味闻名。
它在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掛著一盏六角宫灯,灯笼上墨笔写著两个字:清音。
这里不接待散客,不设大堂,只有六间独立厢房。每间厢房都按照古代文人书斋的格局布置,琴、棋、书、画,一应俱全。
阁主姓沈,是楚庭文化圈的名宿,也是苏守正多年的故交。赵归真托苏老牵线,才订到了正堂东侧最大的一间——“问心斋”。
一切安排妥当后,赵归真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號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小先生。”赵归真声音平静,握著手机的手却有些紧,“三天之约,晚辈准备好了会面的地点。不知您明晚是否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里?”林辰问。
“清音阁。问心斋。”
又是几秒沉默。
“知道了。”林辰说。
他没有问“你准备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要选那里”。
他只是说“知道了”,然后掛了电话。
赵归真握著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准备的东西,算不算“有点意思”。
他只知道,女儿说想弹给那棵孤独的树听。
而他,想让那棵孤独的树知道——有人看见了。
夜渐渐深了。
清音阁的六角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灯影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柔黄。
问心斋里,琴已经摆好了。
那是一张仲尼式古琴,桐木面板,梓木底板,岳山嵌著老青玉。赵清浅从家里带过来的,是她学琴第三年师父赠的拜师礼,跟了她整整五年。
她坐在琴前,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没有拨动。
“爸,”她抬头,“他明天……真的会来吗?”
赵归真站在窗前,背对著她。
“会。”他说。
“他要是觉得不好听怎么办?”
赵归真沉默片刻,转过身来。
他看著女儿略带紧张的脸,忽然笑了笑。
“他要是觉得不好听,”他说,“那就是他的损失。”
赵清浅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她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个低沉的泛音在问心斋里盪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窗外,夜风拂过檐下的宫灯,灯影摇曳。
明晚,这里会有人来听琴。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林辰正站在自家阳台上。
他握著手机,屏幕还亮著,是赵归真发来的地址。
清音阁,问心斋。
他看著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远处,灯火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