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等分的帝国(2/2)
办事员们低著头,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但在那名英国少尉漫不经心按著枪套的姿势前,那拳头又无力地鬆开了。
“现在,和平降临了,为了响应条约中有关国家债务与战后重建的规定,委员会下达了最新指令。”穆尔塔扎大声宣布:
“第一,本部门在此前三年內所有拖欠薪水、奖金及养老补助,经核算不具备支付能力,作全部勾销处理。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的欠条就是一堆废纸,没人会兑现它们。”
一阵绝望的低呼在人群中响起,一个老头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他的小孙女还在家里等著这笔连吃霉麵包都不够的工资去抓救命的草药。
“第二,为了感激协约国军队维护伊斯坦堡的治安,所有现任官员的薪水基础线,再削减百分之三十,省下来的钱,將作为特別维护金,直接拨付驻军司令部!”
“行了,收起你们那死了爹一样的表情!都给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办公!”穆尔塔扎甩了一下手里的公文,“愿意干就干,不愿乾的滚蛋,街上有大把会写字的穷光蛋等著接你们的位子!”
一眾大半辈子耗在文书堆里的官僚,像是夹著尾巴被驱赶进阴影里的流浪狗,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工位。
大英帝国再次贏得了秩序的胜利。
就在那个英国少尉打了个哈欠准备带著穆尔塔扎离开的时候——
“刺啦。”
穆尔塔扎僵住了脚步,回过头。
在一排排低眉顺眼的人群中,站著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
是那个在这个办公室里永远像个幽灵,永远默默做事,哪怕被剋扣薪水也只会算数,三十年来从未大声说过一句话的老好人。
哈桑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那份印著《色弗尔条约》全部內容的报纸。
刚才那一声“刺啦”,是他把报纸从头版正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傻眼了。
穆尔塔扎愣了几秒,隨后脸色大变,几乎是跳著脚指著哈桑吼道:“你这个老东西疯了吗?!你在干什么?!那是国家和英帝国共同背书的法律文本!你在当眾侮辱……”
老人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埋藏的是曾经英国人的皮鞭、长了霉斑的麵包、绝望哭泣的流民,以及后院泥土里埋著的那把属於奥斯曼海军的少尉佩剑。
“在销帐。”
“你胡说八道什么!”穆尔塔扎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少尉,冷汗瞬间下来了。
哈桑继续撕开报纸。
“刺啦——”
头条上“苏丹陛下的光辉决断”几个大字被撕得粉碎。
“这六年,大伙每天工作十个小时,靠去黑市变卖家里的家具来维持生活。而你在给法国银行家办宴会的时候,连擦脚垫都是用丝绸铺的。大家都说这是为了国家在忍耐,只要帝国还在,就有希望。”
大片纸条落在了乾净的办公桌上。
本来昏昏欲睡的英国少尉此时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於占领军来说,民眾可以哭喊、可以抱怨,但绝不能像眼前这个老头一样,用这种方式来践踏新秩序。
“你想干什么?!卫兵!叫卫兵!”
穆尔塔扎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哈桑!从现在起,你被革职了!你的所有履歷全部作废!我保证在这个伊斯坦堡的每一个政府机关,你都拿不到哪怕一枚小小的库鲁!”
哈桑將桌上的废纸条揉成了一团,甩在了穆尔塔扎的脸上。
老爷子手活不错,精准命中,然后掉在了地上。
“不用你费心了。”
哈桑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点了点地上的纸团:
“这个国家已经死了。”
“我是给活著的帝国干活的,现在……”
老人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蘸水笔,插进上衣口袋里。
这是他在这个財政部待了三十年,唯一带走的国家財產。
他向著大门走去,头也没回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尸体哪有帐要算。”
耀眼的八月烈日,顺著门口涌进了阴冷沉闷的办公大厅。
一个被彻底砸烂的帝国螺丝钉,逆著高高在上的《色弗尔条约》,步履平稳地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的野狗始终夹著尾巴,畏缩在墙角。
十年前曾有过一次残酷的“流浪狗流放事件”,政府把几万只野狗扔到马尔马拉海的王子群岛上饿死。
到了1920年的今天,狗群又恢復了规模。
王子群岛的乐子就像野狗一样没完没了,这里还会迎来一个被大鬍子一路追杀的肯德基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