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等分的帝国(1/2)
这是一个註定要载入史册的炎热夏日。
如果一个拥有六百年歷史的老牌帝国非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好挑个凉爽宜人的秋季,但奥斯曼帝国显然连选择自己死亡日期的权利都没有,它只能在逼近四十度的高温中,迎来一场宣判。
《色弗尔条约》得名於条约签署地色弗尔,一座以生產易碎瓷器闻名的静謐小镇。
奥斯曼帝国確实像这里的瓷器一样,被砸了个粉碎,每一块碎片都被人仔仔细细地揣进了口袋。
条约签署的消息迅速霸占了所有报纸的头版。
分裂是伊斯坦堡的常態。
在加拉塔区和佩拉区,沿街掛满了米字旗、三色旗和蓝白相间的希腊国旗,彩旗多得甚至连树上的海鸥都没地方落脚。
留声机被搬到了街边,播放著欢快的法式圆舞曲,香檳酒的软木塞在大街小巷乱飞。
一个醉醺醺的希腊商人甚至站在马车上,高呼著“希腊將再次伟大!”,慷慨扔下了一大把法郎。
法提赫区是另一个面目,吵闹的野狗夹著尾巴缩在阴影里,无论是戴著毡帽的商人,还是穿著破衣烂衫的搬运工,都在盯著新闻。
在此之前,人们心中还残留著一丝丝可怜的幻想,协约国的绅士们多少会讲究一点文明世界的吃相,留给这个统治了数百年中东和巴尔干的庞大帝国一块聊以遮羞的兜襠布。
然而事实证明,欧洲老爷们在凡尔赛宫扒光了德国人的底裤后,转头来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觉得光扒底裤已经不够过癮了,他们决定把奥斯曼连皮带骨头一起熬成一锅高汤。
这份“和平条约”压根就不像是一份外交文件,更像是几位贪婪的医生围在手术台前,面对著“欧洲病夫”签下的一份极其粗暴的器官捐献同意书,当然,是在病人活著而且没有打麻醉的情况下。
小亚细亚最肥沃的西海岸连同伊兹密尔送给了希腊人;东边切下巨大的一块成立亚美尼亚;南部则毫无爭议地划入了法国和义大利的势力范围。
至於南方的广袤领土,法国人理直气壮地將敘利亚和黎巴嫩纳入了託管;而美索不达米亚与巴勒斯坦,则被大英帝国以同样崇高的名义果断塞进了自己的腰包;甚至连阿拉伯半岛,也宣告脱离了帝国的版图
换句话说,尊贵的苏丹、全真权者的哈里发,未来的有效统治范围,仅限於那座漏雨的皇宫加上伊斯坦堡周边的几个菜市场。
而且前提是,他去菜市场买西红柿不能惹得英国巡警不高兴。
国家主权一丁点都不剩下,海峡两岸的咽喉要地全部由“国际海峡委员会”共管,帝国陆军被限制在仅仅五万人的治安部队,不准拥有空军,不准拥有重炮。
至於经济命脉……还用说吗?
奥斯曼帝国財政部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显然已经快塌了。
哈桑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橡木办公桌后。
他今年快六十岁了,身上的黑色长马甲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三十年来,他就像这台生了锈的国家机器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齿轮,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哪怕已经拖欠了大半年的薪水,他依然每天准时来到这里,工工整整誊抄著那一笔笔推著帝国走向深渊的烂帐。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著桌上的一份《晨报》面如死灰。
“这就……全没了?”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声音颤抖得像是得了疟疾,“伊兹密尔归希腊人,我们靠什么收税??”
“这算什么?”另一位老资歷的处长绝望地捂住脸,“你看看那见鬼的第二百三十六条,所有前线被遣散回家的奥斯曼军人,不发任何遣散费;而占领区內的每一位协约国士兵——没错,就是那些在街上拿枪托砸我们脑袋的英国人,他们的津贴和伙食开销,全要从我们財政部拨补!”
绝望的氛围在蔓延,在国家级的文件面前,个体的反抗显得可笑,苏丹已经把整座房子都卖了,老鼠难道还有资格抗议谁在这个房间里隨地大小便吗?
哈桑没有凑过去看报纸。
他取出一支蘸水笔,开始核对埃迪尔內的税务清单。
一笔、两笔、十三万两千库鲁的牲畜税、四万五千里拉的田赋。
纸面上的数字大得令人眼花繚乱,这是从三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规矩,但现在,连这笔税款產出的土地,在几小时前的条约里都已经被法理上割让给了希腊人。
这当然没必要,就像是对著一具尸体核对它明天的早餐该吃三个鸡蛋还是两块麵包一样荒谬可笑,但哈桑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我们要开始学希腊语吗?还是英语?”隔壁桌的文书官压低了声音,开始考虑后路。
“安静,阿里,你的第九列数据匯总错了。”哈桑將手压在报表上,“只要印章还没盖到这份遣散书上,我们就是政府职员。”
哈桑是个固执到有点惹人发笑的老头。
什么叫你们的领土?什么叫你们的国家?大英帝国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会为一个没有按时支付哪怕一便士薪水的政府忠诚到这般地步,但这或许是底层官僚维护自我尊严的唯一方式。
他们想著,帝国生病了,吃点药,总有好的那一天,可事实上是帝国被送进了屠宰场,屠夫连大肠都没给他们剩下。
“咳咳!”
两声故作威严的乾咳打破了大厅的气氛。
財政部的代理主管在一名身材瘦高的英国少尉陪同下走了出来。
穆尔塔扎原本是个三流官僚,但在英国人进驻后,他凭藉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和丝滑的膝盖,迅速上位成了帝国財政的高管。
穆尔塔扎从兜里掏出一张盖著“协约国联合財政监督委员会”的公文,抖得哗哗作响。
“诸位,想必你们已经拜读了今天的报纸。”穆尔塔扎清了清嗓子,脸上竟然带著一种莫名的轻鬆感,甚至还有一点傲慢,“最高当局,也就是我们伟大的苏丹陛下,已经为国家签署了一份能带来永久和平的条约。”
他像是正在过十一號检查占的许克吕,有人是假的,有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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