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斗牛犬的糖(2/2)
罩袍下头就那么白茫茫一片。
屁股的事儿又来了。
麦克米伦中士根本来不及安慰这两个深受创伤的灵魂,他的眼睛正在被迫接受二次侮辱。
“仓库!看看仓库!”那个下士终於找到了挽回尊严的办法,他歇斯底里地指著后方转移目標,手忙脚乱地又把罩袍给裹了上来,不得不承认,奥斯曼人的破布確实足够宽大。
仓库?
五个巡逻兵惊恐地看著洞开的3號仓库大门。
里面的景象仿佛刚被一群精挑细选的蝗虫洗劫过。
地面上还残留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甜蜜小径。
“他们偷走了……最值钱的东西。”旁边的士兵走进仓库,声音空洞,“打字机、红茶、威士忌……还有至少几百磅的精製白糖。”
“还有这个……”
几个人抬起头,看到了岗亭上方那行法文。
別碰女人,这是绅士的风度。——伊斯坦堡税务局
麦克米伦中士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去他妈的,这通报告电话谁爱摇谁摇,反正我不打。
这不仅是抢劫,这是在朝著帝国的脸上撒尿,而且还得让大家张开嘴。
最终麦克米伦中士还是只能冲向码头调度室,只能算他倒霉,轮到了这一班的巡逻队。
佩拉宫酒店。
贝內特少校端起了茶杯。
那一丝麝香葡萄般的香气钻进了鼻孔,这是他一天中最放鬆的时刻,只要喝下这第一口,所有的烦恼——
“丁铃铃铃铃——!!”
桌上那台黄铜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金属铃击声。
贝內特少校的手僵在半空。
他討厌在这个时候被打断,非常討厌。
但他是个专业人士。
他稳稳地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了听筒。
“我是贝內特,如果不是天塌下来了,打电话的人最好自己去禁闭室报导。”
“少校!我是托普哈內巡逻队的麦克米伦!”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电流的杂音,“出大事了!仓库……3號仓库被洗劫了!”
贝內特少校的眉毛跳了一下:“洗劫?那个装满办公用品和补给品的仓库?那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了!全没了!”麦克米伦中士在吼叫,“打字机、您的苏格兰威士忌、还有……白糖!十几袋精製白糖!连地上撒的渣子都被他们扫走了!”
听到“糖”这个词,贝內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杯中刚刚融化的那一小块方糖。
他为了这一小块糖纠结了半个小时,而那群奥斯曼小偷刚刚搬空了他一辈子的糖分摄入量。
“还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守卫……守卫並没有受伤,但是……”
“说。”贝內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明天的下午茶不会缺糖。
“现场用法语写了字,別碰女人,这是绅士的风度,应该黑锚乾的,。”
“还有呢?”贝內特很不满,黑锚的小矮人总是这样,法语?绅士风度?法语写不出半点绅士风度。
“他们把比尔和汤姆扒光了,给他们穿上了女人的黑色罩袍,还把他们绑在柱子上示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著传来了更崩溃的一句补充:“少校,比尔下士一直在哭,他说那罩袍还是绣花的。”
接线员好像把频道弄串线了,一串杂音,还隱约有土耳其语。
贝內特少校拿著听筒,脸上的表情就像他的奥斯曼情妇,除了长得漂亮一些,在床上甚至都不会哼哼。
佩拉警署的闹剧,托普哈內仓库的奇袭。
那一刻,所有的拼图都拼上了。
那哪里是什么饥民暴动?那是这群该死的混蛋在给他演的一出马戏!
依然是一次拙劣的佯动战术。
但成功了。
奥斯曼人不仅仅是偷了东西。
他们是在告诉全伊斯坦堡:英国人只配穿女人的裙子。
办公室內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贝內特少校缓缓地掛上了电话。
他喝了一口大吉岭红茶。
这杯茶太甜了。
甜得令人作呕。
“……fuck.”
那只精美的骨瓷茶杯被狠狠地掷向了墙壁。
“啪!”
茶杯在国王陛下的画像旁边粉碎,褐色的茶渍顺著墙纸流了下来,大英帝国的眼泪流在了国王陛下的脸上。
门外的副官惊恐地推门而入,看到满地碎瓷片,不敢出声。
贝內特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依然会为那一块儿方糖苦恼,但他终究是那个在中东和爱尔兰镇压过无数次暴动的贝內特少校。
他抽出真丝手帕,擦乾手指,整理了一下並没有弄皱的袖口。
“一场老鼠的狂欢。”贝內特坐回办公桌前,语速极快,“去通知奥斯曼帝国的內政部长,大英帝国对今天佩拉警署的骚乱和海关仓库的抢劫案非常失望。既然奥斯曼的警察连自己的码头都看不住,那么这笔帐,只能由整座城市来付款。”
“长官,您的意思是?”
贝內特摊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拿起钢笔:“立刻封锁法提赫区的所有道路,切断木炭和粮食运输线路,告诉那些伊玛目和街区长老,仓库里少了多少磅白糖,我们就从法提赫区的麵粉配给里扣除十倍的份额!”
副官吸了口气,在这种时候扣除粮食,贫民区会饿出人命的。
“还有,明天早上的《早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关於英国士兵穿著女装、以及被偷走威士忌和打字机的报导,那是假新闻。”
贝內特的钢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划过:“告诉报社的主编,文章这么写——一群极端的无政府主义暴徒洗劫了仓库,抢走了原定捐赠给奥斯曼孤儿院的一大批救命药品和奶粉。”
这就是英国人数百年的殖民积累经验,不仅要在物理上绞杀你,还要在道义上扒光你。
当全城的贫民发现自己因为“黑锚”而断了口粮,当不明真相的群眾以为黑锚抢了孤儿院的药,他们会亲手为英雄编织绞尸绳。
“那……警署那边还在闹事的那些穷鬼呢?”
“他们不是喜欢进牢房混饭吃吗?”贝內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如他们所愿。命令警署把大门从外面锁死,三天內不给一滴水、一粒麦子。让几百个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用汗水、粪便和绝望去反思他们对大英帝国的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