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屁股的事儿(2/2)
切肤之痛在於,家里已经两周没有见过肉腥了。
母亲泽伊內普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每天晚上的燕麦麵糊越来越稀,而父亲哈桑每天去財政部上班,但带不回来一分钱。
遥远则在於,她对那个屁股的主人、黑锚的领袖、让英国人丟尽脸面的傢伙一无所知,在她的印象里,哥哥始终只是个会偷偷把省下来的糖块塞进她手心里、会背著她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奔跑的哥哥。
“听说蕾拉的哥哥加入了地下组织?”
“他也会是黑锚吗?”
“嘘!別乱说,英国人会听见的!”
后排传来的窃窃私语钻进了蕾拉的耳朵。
自从哥哥在茶馆发表演讲,又从海军逃跑后,她在学校里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那个不起眼的、总是穿著旧衣服的蕾拉不见了。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像躲避瘟疫一样的疏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今天早上,穆內薇尔甚至主动把一块无花果乾放在了她的桌子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就像是在上供。
蕾拉吃掉了那块那块无花果乾,很美味,儘管她的肚子依然会发出咕咕声。
她將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三天前一只野猫叼到家门口的旧皮鞋里的,好吧,这其实是蕾拉想像的童话,事实是纸条就那么平平无奇的塞在门缝里。
可为什么不能是小猫带来的好运呢?毕竟伊斯坦堡確实是一座以猫闻名的城市。
纸条上只有一行华丽的字跡:
“把头抬起来,等你毕业的时候,我会穿著没有补丁的军装坐在第一排。”
蕾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和哥哥不一样,她是那种喜怒形於色的小女孩,但脸上的笑容很快又被黑板上那条令人窒息的战线图给压了下去。
希腊人都快重建拜占庭了,英国人还在城里耀武扬威,那种“没有补丁”的未来,真的会存在吗?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皮靴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闷响,伴隨著不客气的推门声和呵斥声,甚至盖过了窗外蝉鸣。
艾米娜老师停下了讲课,惊恐地看向教室门口。
“砰!”
教室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撞在墙上落下一蓬灰尘。
率先走进来的是两个穿著奥斯曼警察制服的男人,他们脸上那种狐假虎威的表情比身后的英国宪兵更让人作呕。
紧隨其后的,是两名戴著红帽子的英国军事警察,他们手里端著上著刺刀的恩菲尔德步枪。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女学生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像是一群受惊的小鸟缩成一团。
“安静!不想吃枪托的都闭嘴!”领头的奥斯曼警察用警棍狠狠敲了敲门框,他有些开心,好像找回了一点尊严。
艾米娜老师挡在学生面前,虽然她的声音在发抖:“这里是学校!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警察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不仅没有羞愧,反而表现的很急切,“很抱歉,老师,我们在抓捕叛乱分子的同党,乌鸦的窝里孵不出孔雀。”
可万一孵出了杜鹃呢?
奥斯曼警察在几十张惊恐稚嫩的脸庞上扫视著,像是在屠宰场挑选牲口。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她的坐姿笔直,双手紧紧抓著课桌边缘。
“蕾拉?”警察拿著一张名单,许克吕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都没暴露身份,但奥斯曼军队里的中下层军官有太多投身於地下抵抗了,许克吕被怀疑是很自然的事。
蕾拉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你们有搜查令吗!”艾米娜老师拦在了前面。
“当然。”英国宪兵拿出了一份英文表格,虽然这些文件往往只是走过场,虽然这其实只是一份採购单。
艾米娜老师看不懂英文,被英国宪兵一把推开,重重撞在讲台上。
穆內薇尔的红丝带一飘,惊恐地回过头。
无花果乾真好吃,可这就是代价吗?
蕾拉在心里问自己。
恐惧是真的。
她的腿在发抖,说到底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对暴力的恐惧根本无法抑制。
但奇怪的是,在恐惧的最深处,有一股怒火正在升腾,就像那天哥哥在茶馆里点燃的那把火一样。
那个总是只会傻笑的,讲著滑稽笑话,还恬不知耻让她介绍女同学一起喝茶的傢伙,现在正在某处看著这座城市吧?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哭出来,一定会很难过,然后讲个烂笑话来哄她。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些屁股人和屁股人的走狗面前哭的像小猫一样。
蕾拉深吸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十岁。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不是因为顺从,而是为了不再仰视这群杂种。
“我在这。”
少女的声音清脆,虽然带著一丝颤音,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是一声枪响。
“带走!”警察挥了挥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
两个英国宪兵走上前,粗鲁地抓住了蕾拉细弱的胳膊,將她推搡到了走廊。
蕾拉回过头,身后是呼喊著的艾米娜老师的茫然失措的同学们,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那条希腊军队推进线,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涂黑了鞋尖的旧皮鞋。
她太矮了,即使站起来,还是只能仰视英国人。
但她还小,还会长大,还会长高,而且她肯定比屁股的位置要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