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屁股的事儿(1/2)
在这个该死的季节里,流言比蚊子传播疟疾的速度还快。
如果在往常,金角湾沿岸茶馆里的热门话题通常和侵略者有关:该死的法棍价格、疯狗一样在安纳托利亚推进的希腊军队、以及白俄小姐昨晚到底给几个英国人留了门。
什么叫义大利也参与了占领?一辈子上不了桌的玩意。
总之,从昨天开始,所有的话题都像是一百条河流匯入了大海,只剩下一件事——那两个光著屁股被绑在巴拉特区路灯上的英国大兵。
“听说是真的!一丝不掛!比刚出生的婴儿还乾净!”
??naralt? kahvehane里,禿顶的理髮师挥舞著剃刀,仿佛那两个屁股是他刮乾净的:“我就住在巴拉特区边上,今天早上我去买菜,亲眼看见英国宪兵把他们解下来,嘖嘖,那两个英国佬被蚊子叮得就像长了麻疹的土豆。”
“听说还有个牌子?”一个穿著补丁长袍的搬运工问道,他手里捧著一杯只剩茶渣的红茶,捨不得喝完最后一口。
“那是重点!朋友们,那是重点!”理髮师兴奋地把唾沫星子喷到了前排客人的脸上,“就在那两坨白花花的英国屁股上面,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法文写著——『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茶馆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鬨笑,甚至连独眼老板也露出了笑容。
大家都很清楚,这是对傲慢英国佬最恶毒的羞辱,不仅仅扒光了衣服,还用他们死对头法国人的语言,狠狠抽了一记屁股光。
“你们猜猜是谁干的?”
屁股的事儿聊得够多了,现在是屁股主人的事儿。
理髮师左右看了看,虽然每个人都已经知道答案,但每个人都期待这种揭秘的仪式感。
“还能是谁?当然是黑锚!!”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变得更加燥热了。
如果在之前提到黑锚,大家只会想起伊斯坦堡那无数翻不起任何水花的抵抗组织,或许又是打砸希腊人麵包店的莽夫,但现在,这个词汇在这个被占领的灰暗城市里,已经变的有了魔法。
人们传说黑锚能从英国国王的保险柜里偷走假髮,传说黑锚是由由影子组成的军队。
更离谱的版本甚至说,黑锚的领袖其实是苏丹穆拉德四世转世,专门回来清理门户的,嘶……愿安拉保佑这个城市的瞎子和聋子。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瞎扯,在这个被协约国战舰炮口指著脑门的城市里,大家太需要一个故事了。
哪怕是假的,只要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国人皱一下眉头,这个故事就值得用最后两个库鲁什去换一杯茶来慢慢细品。
与此同时,佩拉区,英国军情处临时指挥部。
相比於平民区的欢乐海洋,这里现在的气压低得能把人的肺叶压扁。
查尔斯·贝內特少校站在窗前,窗外是博斯普鲁斯海峡湛蓝的海水和铁公爵號战列舰(hms iron duke!)那粗壮的13.5英寸主炮,但不知为什么,他看著看著,海水变的雪白,炮管成了屁股。
屁股屁股屁股,他妈的怎么到处都是屁股?
他的办公桌上摆著那块该死的木牌,那行歪歪扭扭的法文就像是一张嘲弄的鬼脸,每看一眼,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奥斯曼人会法语很让人自豪吗?奥斯曼的精英教育几乎全盘法化,上流社会用著法语,甚至课本里有法国散文。
但这里是伦敦。
贝內特少校猛地將手中的红茶砸在了墙上,奥斯曼人四等人,希腊人三等人,法国人勉强算二等人,英国人人上人,这里凭什么不是伦敦?
这里就是伦敦!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站在门口的副官瑟缩了一下。
“那两个白痴士兵不仅仅丟了步枪,还他妈漏了屁股!”贝內特少校的声音很平静,但又很刻薄,“法国高级专员公署刚才发来了一封非正式函件,询问我们在巴拉特区的士兵是否在进行某种前卫的露天艺术表演,如果是的话,他们建议下次最好穿上裤子。”
这就是浪漫的法国人,这份函件也很艺术。
副官不敢接话,冷汗顺著鬢角流了下来。
“这帮还没开化的奥斯曼猴子……他们懂什么幽默?他们怎么敢?”贝內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那块木牌上用力摩擦,想把上面的字跡抠掉。
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伏击,死了两个人,贝內特只会签署一份例行的扫荡命令,甚至更大可能是压根不会上报到他这个层次来。
但现在不同了,这是一场关於面子的战爭,英国人不能在法国人面前脱裤子。
“我不关心这些名字,我甚至不在乎黑锚的首领是谁。”贝內特少校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重重拍在桌上,那是法提赫区及其周边所有可疑人员的关係网图,“如果抓不住哪些跳来跳去的跳蚤,那就把跳蚤赖以为生的狗皮给扒了。”
“您是说他们的家人?”
贝內特少校的眉毛挑了一下:“当然,將嫌疑人家属纳入施压范围也是有据可查的做法。”
副官看著名单有些忐忑:“可好多人还是学生……”
“学生?”
英国人总是觉得自己很有绅士风度,就算在花园里弯腰除草,也会戴上乾净的白手套。
“那我希望他们都是好学生。”贝內特少校整理了一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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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堡女子师范学校,三年级教室。
蕾拉正在盯著前排同学穆內薇尔头髮上的一根红丝带发呆。
那是一根很漂亮的丝带,丝绸质地,在阳光下闪著光。
相比之下,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
旧皮鞋,因为已经小了一號,脚趾被顶得生疼,鞋尖处的一块皮革磨损得厉害,她不得不每天早上用墨水把它涂黑,以免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
“……希腊军队已经在布尔萨方向突破了防线。”
讲台上,教歷史和地理的女老师艾米娜女士声音有些颤抖。
她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线。
那条代表希腊军队推进的锋线,正一点点吞噬著安纳托利亚腹地的版图。
“同学们,这是一个艰难的时刻。”艾米娜老师放下了粉笔,她的眼圈有些发红,身上的西装外套显得空空荡荡,“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如果一个民族沦为奴隶,只要他们还握有自己的语言,就好像握住了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
这种话蕾拉已经听了太多遍了,她甚至可以写一篇课文出来。
自从哥哥许克吕失踪之后,这种宏大的敘事对她来说,变得既遥远又切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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