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巴拉特的幽灵(2/2)
那是六月十二日的深夜。
一辆利兰(leyland)型军用卡车正艰难地在那条名为“四方梯”的陡坡上爬行。
司机是两名年轻的英国士兵,威廉和哈里,这样的名字能从宪兵队里拉出一个排。
他们刚刚从位於加拉塔的兵营运送完一批白糖去海关仓库,现在正急著赶回去洗个热水澡。
“见鬼的地方,见鬼的天气,见鬼的土耳其人。”威廉抱怨著,用力转动方向盘,雨刮器无力地摆动,根本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泥水,“为什么我们非得走这条路?大路那边到底在修什么?”
“別抱怨了,”哈里手里抱著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昏昏欲睡,“大路被一群抗议的学生堵了,为了避免流血衝突,少校让我们绕路,只要翻过这个坡就到主路了。”
就在卡车刚刚转过一个几乎呈九十度的急弯时,威廉猛地踩下了剎车。
轮胎在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叫,车身几乎横了过来。
在车灯昏黄的光柱里,一辆侧翻的手推车横亘在路中央,满地都是滚落的捲心菜。
一个老人正趴在泥水里,对著那一堆烂菜大声嚎哭,动作夸张得像是莎士比亚剧里的悲剧演员。
“滚开!老东西!”威廉探出头大吼,按著喇叭。
老人似乎听不见,依旧在那里捶胸顿足,把那些烂菜叶子往怀里揽。
“他听不懂,把他拉开,哈里。”威廉不耐烦地说道。
哈里嘆了口气,把步枪背在身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雨点打在他的钢盔上叮噹作响,他踩著泥水走到老人身边,伸手去抓老人的肩膀:“嘿,快走开,不然我就——”
就在哈里的手触碰到衣服的一瞬间,那个原本看起来行將就木的老人猛地翻身。
那动作敏捷得像是一条在泥水里翻滚的鱷鱼。
哈里只觉得脚踝一紧,整个人失衡向前栽倒,还没等他叫出声,一块浸透了雨水的麻布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卡车顶上的天空中——也就是两侧房屋二楼的窗户,同时打开了。
两个黑影如同大鸟一般,手里抓著早就绑在烟囱上的粗麻绳,从天而降。
“什么人!”
坐在驾驶座上的威廉刚想去抓放在副驾驶上的步枪,车窗玻璃就被一只穿著厚底皮靴的脚狠狠踹碎了。
玻璃碎片混合著雨水炸裂开来。
许克吕並没有像个骑士一样优雅落地,他是借著绳子的盪力,双脚並用直接踹进了驾驶室。
鬼知道他偷偷演练了多少次,总之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威廉的胸口,把他顶回了椅背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晚上好,先生们。”
许克吕拔出那把別在腰间的鲁格手枪,这是上周刚从斯塔夫罗斯那里买来的,这种时候小手枪更好使。
黑锚和斯塔夫罗斯的交易一直不错,只不过许克吕一直都很困惑,物资是从英国佬仓库顺的,但交付斯塔夫罗斯的又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那么这到底是无本生意还是有本生意?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威廉沾满玻璃渣的脑门,外面的战斗结束得更快。
那个老人正是穆斯塔法,他那双钳子般的大手死死按著哈里,而阿赫迈德则从阴影里走出来,轻描淡写地卸下了哈里背上的恩菲尔德步枪。
“安全。”阿赫迈德拉栓检查了一下弹仓。
“一共两支步枪,四十发子弹,两箱手雷。”哈里特从车厢后斗探出头来,他刚才从另一侧爬了上去,现在正兴奋地清点战利品,“还有一箱没开封的威士忌。”
“威士忌归大家暖身子,手雷归公。”许克吕收回了枪,示意嚇傻了的威廉下车。
两个英国士兵被推搡著聚在了一起,双手抱头,跪在泥水里发抖。
“別杀我们……”哈里带著哭腔,“我家里还有个未婚妻,在伯明罕……”
“谁说要杀你们了?”
许克吕蹲下身子,用匕首挑起了威廉的一颗纽扣。
“我早说过,我们不是野蛮人。”
许克吕的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灿烂,却让两个英国人不寒而慄。
“但这里是伊斯坦堡,哪怕是苏丹也不敢在我们的街上穿得这么厚实,这不符合我们的……时尚。”
他用匕首割断了威廉的皮带。
“脱。”
五分钟后。
巴拉特区的煤气路灯下,多了一道奇观。
两个全身赤裸、只穿著白色军用裤衩的英国士兵,背靠背被绑在了铸铁灯柱上。
他们的嘴里塞著抹布,军装、靴子、钢盔连同武器,全部不翼而飞。
那辆卡车也被推下了路边的沟渠,引擎盖里冒著白烟。
雨还在下,打在那两个白花花的身体上,即便是在夏天,这种羞辱带来的寒意也足以冻彻骨髓。
最要命的是掛在他们脖子上的那块木牌。
用法语写的,字跡娟秀:
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虽然大多坏事都是英国人干的,但法国人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其实许克吕也没指著能够仇恨转移,英国人法国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是法蒂玛单纯的想要秀一秀新学的法语地不地道。
英国倒霉蛋和法语木牌被一队巡逻的印度士兵发现了。
这时候,笑话已经传遍了半个伊斯坦堡。
许克吕没有杀人。
在军管时期,如果直接枪杀两名英军,宪兵总部为了面子一定会把巴拉特区翻个底朝天,甚至屠杀平民报復,而变成笑话的英国人会比死掉的英国人更有意思,还能让法国人也笑一笑,这叫与民同乐。
和斯塔夫罗斯的交易依然不清不楚,谁也不知道成本应该怎么算。
但许克吕用刚缴获的那支恩菲尔德步枪瞄了瞄,倒也很满意,至少这次是无本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