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客栈(2/2)
打?还是不打?
打吧,都是苦命人,都是天涯沦落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虫,下不去手。不打吧,饼就在那儿,白麵饼,热腾腾的,香喷喷的,就在那儿摆著,就在那儿诱惑著,勾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嘆了口气,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几步,靠著墙根慢慢坐下,背抵著冰凉的墙壁。
“老朽不中用了,打不动了,这饼不要也罢。”,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没理会。一个快死的老东西,不值得他费神。
剩下的乞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开始有了別的东西。飢饿、欲望、挣扎、愧疚、疯狂,混在一起,烧成一团火,在眼睛里跳动。
终於,一个年轻力壮的乞丐咬了咬牙,朝旁边一个瘦小的乞丐扑了过去。
“兄弟,对不住了!我饿得受不了了!”
瘦小的乞丐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两人扭打起来,在尘土里翻滚。拳头落在身上,砰砰作响。瘦小的乞丐被打得惨叫,但不甘示弱,拼命反抗,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血珠子溅出来,落在尘土里。
旁边的人见了,眼睛都红了。不知道是被血刺激的,还是被饼刺激的。他们也开始动起来。
一个中年妇人,本来还抱著孩子。三四岁的娃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睁著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满是不解,不知道娘为什么还不走。她咬咬牙,把孩子放在墙根,小声说:“乖,娘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带饼吃。”,然后转身,朝另一个妇人扑过去。
两个女人揪著头髮,你推我搡。中年妇人的头髮被扯下一缕,疼得眼泪直流,但她手上不停,死死抓著对方,指甲掐进肉里。
几个半大孩子也打作一团。他们力气小,打得不那么狠,但拳脚落在身上,也是疼的。有个孩子被打倒在地,另一个孩子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倒地的孩子哭了,眼泪混著鼻涕流下来,嘴里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打人的那个不停手,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被打的人脸上。
“我也不想打,可我饿啊!”,他哭著说,“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娘也两天没吃东西了,她还病著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
一个年轻乞丐被打得满脸是血,鼻樑断了,歪到一边,嘴唇破了,翻著血肉。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中年男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山响。
“老爷,您看,我打得够不够狠?饼,饼能不能给我一个?”
他满脸是血,血滴在地上,滴在中年男人脚边,滴在中年男人的鞋面上。
中年男人皱皱眉,嫌弃地往后躲了躲,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他挥挥手,“滚一边去,打完了再说。”
年轻乞丐只好又爬回去,继续打。
场面越来越乱。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灰濛濛的一片。有人被打掉了牙,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混著白花花的牙齿,掉在地上。有人被打得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像条死狗,喘著粗气,嘴里还在念叨“饼,饼。”。有人抱著头蜷成一团,任由別人拳打脚踢,一声不吭,像一袋没知觉的破布,踢上去闷闷的。
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也被人拉进了混战。她护著孩子,拼命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可还是被扯住了头髮,头皮都要被扯下来,疼得她直抽冷气。她尖叫著,死死抱著孩子,眼泪流了满脸,混著泥土,糊成一片。
“求求你们,孩子,我的孩子,他才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听她的。
一个乞丐抢过她怀里的孩子,往旁边一扔。孩子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憋得通红,小手小脚乱蹬。
年轻妇人疯了似的扑过去,跟那人扭打在一起。她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的孩子。
茶摊上,中年男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他脸上的肥肉隨著笑声一颤一颤的,像两团发麵,像两块猪油。
“好!打得好!那个,对,就那个黑脸的,打他脸!使劲!没吃饭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咯吱响,身体抖得像一团肉冻。身后的少年也跟著笑,但笑得有些勉强,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那些乞丐,不敢看那些血,不敢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客栈门口,胡雪岩一行商队早已停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一幕。护卫们脸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嘆气,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胡二叔站在队伍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握得紧紧的,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动。
赵匡胤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怎么可以把人当作玩物?
这些乞丐,也是人啊!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会饿,也会疼,也会哭,也会怕!为了几个饼,就要像畜生一样互相撕咬?像斗鸡斗狗一样供人取乐?
那个肥猪一样的东西,坐在那里,喝著茶,吃著点心,笑得那么开心。他看人打架,像看戏一样开心。
赵匡胤只觉得热血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也管不了了。商队、货物、路程、规矩,统统见鬼去!
打死他!
打死这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