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洞中窥剑(1/2)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这一日,天色微阴,山间云雾繚绕,给巍巍华山平添了几分幽深之意。封不平仍是那身青衫,腰悬玄铁簫,沿著石阶缓缓而上。
行至山门,岳不群已等在门內。这一次,只有他一人。
“封师兄。”他拱手为礼,面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封不平还礼:“岳师兄。”
岳不群侧身相让,却不引封不平向正气堂去,而是道:“封师兄所言之山洞,愚兄思量再三,想先请封师兄指点所在,容愚兄一观究竟。”
封不平点点头:“正当如此。”
岳不群道:“请。”
二人並肩而行,穿过前院,绕过正气堂,沿著后山小径向深处行去。这条路封不平十八年前走过无数次,一石一木,皆在心头。如今重走,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岳不群一路无话,封不平也默然前行。只有脚步声踏在石径上,沙沙作响。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思过崖到了。
此崖三面悬空,一面连山,地势险峻。崖上有几间石屋,是华山派弟子面壁思过之所。崖边立著一块巨石,上刻“思过崖”三字,笔力遒劲。
封不平停步四顾,辨认著当年的记忆。那位长辈曾告诉封不平,洞口就在思过崖附近,被一块天然巨石封住,极难发现。
岳不群站在封不平身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封不平凝神细看,忽然目光一定——崖壁东侧,有一片藤萝密布之处,藤萝之后隱隱可见石壁的纹路与別处不同。
“那里。”封不平抬手一指。
岳不群顺著封不平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挑,却未多言,只是举步向那片藤萝行去。
二人拨开藤萝,果然露出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天然裂隙,宽约三尺,高约丈余,只是被一块巨石从內封住,只余些许缝隙。
岳不群伸手按在巨石上,运力推了推,巨石纹丝不动。他沉吟道:“这巨石从內封住,想必是当年困魔教长老所为。若要入內,需得寻法打开。”
封不平道:“巨石虽巨,却非不可破。以岳师兄之功,若用紫霞神功运力於掌,缓缓震之,当可移开。”
岳不群看了封不平一眼,目光微闪,却未多问,只是道:“封师兄稍待。”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按在巨石上,面色渐渐转为淡紫,正是华山派镇山之宝——紫霞神功。掌力吞吐间,巨石竟真的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封不平负手而立,看著他运功。紫霞神功確有过人之处,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正適合应付此种情形。换了是封不平,用狂风快剑硬劈,只怕要將这巨石劈碎方可。
约莫一炷香工夫,巨石终於移开一道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岳不群收功而立,额头微见汗,面色却如常。
“封师兄,请。”他侧身相让。
封不平摇摇头:“岳师兄先请。这是华山派之地,封某不便为先。”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侧身闪入缝隙。封不平紧隨其后。
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岳不群从怀中取出火摺子,晃亮了,举在手中四顾。
火光所及,只见这山洞约有三丈方圆,洞壁凹凸不平,显然是天然形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的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剑痕。
那些剑痕,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有的凌厉如风,有的诡异如蛇。每一道剑痕旁,都有文字註解,字跡潦草,似是临死前匆匆刻下。
岳不群举著火摺子,缓缓走过一面面石壁,目光渐渐凝重。
封不平也在四下观看,借著那摇曳的火光,將一幅幅剑图收入眼底。
一时间,洞中只闻呼吸之声,与火摺子偶尔的噼啪轻响。
岳不群的眼中,那些剑痕仿佛活了过来。
他先看的,自然是华山派的剑法。壁上第一幅剑图,刻的是一招“白云出岫”。这招他练了二十余年,闭著眼也能使出,但壁上那破解之法,却让他脊背一凉。
那破解之剑,走的不是正面交锋的路子,而是斜斜一刺,直取“白云出岫”剑势將尽未尽之际的腰肋空当。剑痕旁边注著一行小字:“华山白云出岫,起势堂皇,收势太缓,腰肋之间,有空可乘。”
岳不群心中凛然。他练这招二十余年,从未想过,收势时的剎那迟缓,竟是如此致命的破绽。
他再看第二幅,是“无边落木”。这一招以剑光密集著称,一剑刺出,剑影纷纷,如秋风扫叶,令人防不胜防。但壁上那破解之法,却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直刺——直刺向使剑者的眉心。
註解写道:“无边落木,剑影虽繁,真身唯一。乱人耳目者,其心必乱。心乱则剑直,一剑取眉心,无可避。”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自己教弟子们这一招时,总强调剑影要密,要让人眼花繚乱。却从未想过,这“乱人耳目”四字,反过来也是自己的命门。
他一路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青山隱隱”被破在剑势转折处,“古柏森森”被破在剑意蓄而未发时,“太华三峰”被破在三剑连贯的间隙里……每一招,每一式,都被人看得通透,破得乾净利落。
这些剑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华山剑法的每一处瑕疵,每一道暗门。
岳不群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但他的手,微微颤抖。
封不平在另一侧石壁前,看的却是別的东西。
这些破剑招式,於封不平而言,並非威胁。封不平的“无相幻音剑”以音乱心,以幻惑敌,走的不是五岳剑派的路子。但封不平仍看得入神——因为封不平在看的,是“剑理”。
壁上有一幅剑图,破的是衡山派的一招“雁回祝融”。那破解之剑,走的竟是以慢打快的路子,剑势迟缓,却正好卡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
封不平凝神细看那剑痕的走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將这一剑的“迟”字诀,融入封不平的簫音之中呢?簫音本以惑敌心神为要,若能时快时慢,快时如狂风骤雨,慢时如老僧入定,让对手摸不著节奏,岂不是更增威力?
再看另一幅,破的是泰山派的“岱宗如何”。那破解之法,竟是完全不理会那招的繁复变化,一剑直刺,后发先至。註解写道:“岱宗如何,千变万化,意在扰敌。我心不动,彼变自穷。”
我心不动,彼变自穷。
这八个字,如一道闪电划过心头。封不平的无相幻音剑,以音惑敌,以幻乱敌,但若遇上心神坚毅、不为外物所动的高手,岂非效用大减?而这“我心不动”四字,正是破封不平剑法的法门。
可反过来想,若封不平能做到“我心不动”,再以音幻惑敌,岂不是更上一层楼?任你千变万化,封不平自岿然不动;任你岿然不动,封不平自以音幻扰之。这一正一反,一破一立,其中剑理,深不可测。
封不平盯著那幅剑图,怔怔出神。
岳不群终於从华山派的石壁前移开脚步,转向了其他四派的剑法。
他看衡山的“一剑落九雁”,壁上破法是一剑横扫,以面破点;他看恆山的“绵里藏针”,壁上破法是剑走偏锋,以刚克柔;他看泰山的“快活三”,壁上破法是后发先至,以静制动;他看嵩山的“万岳朝宗”,壁上破法是专攻下盘,以低破高。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印证。有些破法,他一见便知其理;有些破法,他思忖良久才恍然大悟;还有些破法,他反覆推敲,仍觉匪夷所思。
但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华山派的那一面石壁。
那些破华山剑法的招式,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起初是惊骇,惊骇於华山剑法竟有如此多的破绽;然后是反思,反思自己这二十余年,竟从未察觉这些暗门;再然后,是一丝丝明悟——若能將这些破法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岂不是能让华山剑法更臻完美?
比如那招“白云出岫”,收势太缓的毛病,可以在收势时加一个小幅度的剑花,既可护住腰肋,又能顺势变招。那招“无边落木”,被人直取眉心,可以在剑影纷飞时,脚下不停游走,让对手摸不准自己的真身所在。
一破,一立。
破的是旧剑法,立的,是新剑法。
岳不群眼中,渐渐有了光。
封不平在另一侧,也看到了与封不平所思相通之处。
壁上有一幅剑图,破的是恆山派的“天长地久”。那破解之剑,竟是闭著眼睛刺出的。註解写道:“天长地久,守势绵密,攻其眼,不如攻其心。闭目则不受其剑光所惑,心定则能寻其隙。”
闭目则不受其剑光所惑。
这句话,与封不平適才所思的“我心不动”,竟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能將闭目与音攻结合,不以目视,而以耳听,用簫音扰乱对手的同时,自己却不被对手的剑光所惑……
封不平闭目沉思,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幅剑影。那些剑影,时快时慢,时虚时实,与簫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网。
良久,封不平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番入洞,收穫之大,远超预期。
两个时辰,便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火摺子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岳不群又换了一根。他看著封不平,目光中有著复杂的神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