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弦上霜(2/2)
封不平怔住。
黄钟公收了手,静静看著他。
“这是我想的,”他说,“叫七弦无形剑。”
封不平久久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黑白子白日里那些话的意思了。
七弦无形剑。三十年心血。从未传人。
“前辈……”
“你不用说了。”黄钟公打断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別的念想。琴,就是我的命。可这一年,你让我知道,原来琴还可以这样弹,原来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曲子、不知道的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封不平。
灯火映在他眼中,像是两颗將熄未熄的星。
“封不平,”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封兄弟”,也不是“贤弟”,是“封不平”,“你是个好琴师。这一身本事,传给你,我不亏。”
封不平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黄钟公又低下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来,”他说,“我教你。”
那一夜,他们坐到天明。
黄钟公將七弦无形剑的每一个关窍,细细讲给他听。何时凝力,何时发劲,如何让內力与音波合一,如何在琴声中藏下杀机。封不平听得入神,不时发问,黄钟公一一作答。
天快亮的时候,封不平试著弹了一遍。
他內力比黄钟公深厚,对劲力的掌控也极有心得。第一遍生涩,第二遍便顺畅了许多,到第三遍时,已经能勉强凝出那一道无形的剑意。
琴音落处,窗纸上多了一道细痕。
黄钟公看著那道痕,脸上露出笑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封不平看见了。他看见黄钟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光,亮了一亮。
“好。”黄钟公说,“就这样练。”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封不平望著那道细细的、落在窗纸上的痕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华山绝顶,师父第一次夸他剑法有进境时,他心里那种欢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欢喜了。
此后数月,封不平日日苦练。
黄钟公在一旁指点,有时亲自示范,有时只静静听著。封不平每有进境,他便点点头,说一声“好”。话不多,可封不平知道,那一句“好”里,藏著多少期待。
转眼开春。
这日黄昏,封不平又在屋里练琴。一曲终了,他收了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黄钟公。
黄钟公正靠在椅中,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封不平放轻了动作,起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想给他披上。
手刚碰到衣衫,黄钟公忽然睁开眼。
“封不平。”他叫。
封不平顿住。
黄钟公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满头白髮染成淡淡的金色。
“你那日说,”他慢慢道,“两世为人。”
封不平没有答话。
黄钟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许多东西——瞭然,释然,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
“好啊。”他说,“,能遇上你这样一个琴师,是我的福气。”
封不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钟公又闭上眼睛,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再来。”
封不平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说什么。他把外衫轻轻盖在黄钟公身上,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桃花开了。
一树粉白,在夕阳里静静站著。封不平站在树下,望著那满树的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身后屋里,隱隱传来琴声。
很轻,很慢,是《广陵散》。
这一次,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琴师的孤高,不是一个剑客的锋芒。那是一个老人,用他一生的心血,在向另一个人道別。
封不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夕阳落尽,直到月上中天,直到那琴声终於停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