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弦上霜(1/2)
第十二章弦上霜
秋深了。
梅庄的梧桐一夜之间落尽了叶子,封不平早起推窗,见庭院里铺了厚厚一层金黄。他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寒气浸透衣衫,才想起添衣。
来梅庄,快一年了。
这一年间,日子过得缓慢而踏实。每日清晨与黄钟公习琴,午后与黑白子对弈,傍晚有时见田伯光提著酒罈来找老四丹青生,两人在院子里喝到月上中天,胡言乱语些江湖旧事。老三禿笔翁近来迷上了顏真卿的《祭侄文稿》,每日临帖不輟,逢人便讲“顏筋柳骨”,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进去。
封不平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醒来听见琴声,习惯了棋盘上黑白子的嘮叨,习惯了田伯光醉醺醺拍他肩膀喊“老封”,习惯了黄昏时分黄钟公煮的那壶茶——不浓不淡,恰好能润过琴弦上磨了一日的指尖。
这日午后,他与黑白子对弈。
黑白子执白,封不平执黑。棋至中盘,黑白子忽然停住,捻著棋子沉吟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將棋子放回棋篓。
“又输了。”他嘆道,“你那些新棋谱,当真是闻所未闻。什么『中国流』,什么『宇宙流』,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棋还能这么下。”
封不平笑了笑:“你若是喜欢,我还有许多。”
“喜欢,怎么不喜欢?”黑白子抬眼看他,“就是输得多了,面子上掛不住。”
两人相视,都笑了。
黑白子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著院中落叶,忽然道:“封兄弟,你来梅庄快一年了吧?”
“是。”
“这一年,”黑白子顿了顿,“大哥他……变了不少。”
封不平抬眼看他。
“从前大哥话少,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弹琴,我们几个想找他说话,都得寻个由头。”黑白子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多了几分认真,“这一年,他话多了。有时候吃饭,会主动问起我们今日做了什么。上个月老四弄来一坛西域葡萄酒,拉著大哥尝,大哥居然喝了三杯。”
封不平没有说话。
“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你。”黑白子看著他,“你那些琴理、曲子,大哥是真的喜欢。我们几个跟他几十年,从没见他眼睛那么亮过。”
封不平垂下眼,看著棋盘上未竟的棋局,黑白纵横,错落如人生。
“兄台言重了。”他低声道,“是黄前辈教我良多。”
“教你?”黑白子笑了,笑声里却带著些別的什么,“封兄弟,大哥那一身本事,连我们几个都没传全。七弦无形剑,是他三十年心血。你当他为什么肯教给你?”
封不平抬起头。
黑白子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留下封不平一人,对著一盘残棋,久久未动。
夜里起了风。
封不平睡不著,披衣起身,信步走到院中。月色清寒,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忽然听见琴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黄钟公的屋里传来,断续著,若有若无。
封不平循声走去。
窗纸上映著一道瘦长的影子,微微晃动。封不平在廊下站住,没有出声。
他听出来了。
是《广陵散》。
这首曲子他听黄钟公弹过许多次,慷慨激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可今夜不同。今夜这首《广陵散》,慢得几乎不成曲调,每一个音都拖著长长的尾音,像是嘆息,又像是挽留。
封不平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华山绝顶的风,想起剑气冲霄的年轻岁月,想起那些年爭过的名、斗过的气、放不下的执念。想起第一次听见黄钟公弹琴,那琴声像一只手,探进他心里,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一个个重新揭开。
也想起这一年来,每一个黄昏的那壶茶,每一句关於琴理的探討,每一次黄钟公听他弹完新曲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琴声停了。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黄钟公的声音:“进来吧。”
封不平推门进去。
黄钟公坐在琴前,手还搭在弦上,没有抬头。桌上燃著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坐。”他说。
封不平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黄钟公忽然开口:“你那日说,音波可以化剑,伤人於无形。”
封不平点头。
“我琢磨了几日。”黄钟公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你来看看。”
他重新將手按在弦上。
这一次,封不平看清了。那不是寻常的抚琴,而是將內力凝於指尖,在拨弦的剎那,让內力隨音波一同震盪出去。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封不平內力深厚,能清晰感知到那一道细细的、锋利的劲气,从琴弦上激射而出,擦著他的耳边掠过——
身后三丈外的墙上,那盏掛著的灯笼,无声无息地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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