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2/2)
这个梗是苏木从池杉那里听来的,说的是一些菜鸟程式设计师,给变量起名字的时候总是用a、b、c这样没有意义的短名字。等到26个字母都用完了,就开始newa、newb、newc的扩展。於是乎,一旦看到某人的代码里有new开头的名字,池杉他们这些科班码农,就会用戏謔的口吻来明夸实贬对方:“你的代码真newb!”
这次的选择非常正確,没走多远人流就开始变得稀稀拉拉,两人很轻鬆就走到了新桥。原定的中餐馆肯定是没法去了,两人站在桥头开始商量去那里吃饭。
袁丽提议:“去我家吧,虽然没你那里宽敞,但多住一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冰箱里还有点菜,只能凑合吃。”从新桥地铁站上车,不需要换线,半个小时就能到袁丽的小公寓。
“算了!各回各家,我在路上凑合吃点。”苏木朝著新桥的对岸指了指,意思是她穿过新桥去对岸的渡船站上地铁。於是,两人分了手,袁丽走进新桥站,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木则沿著新桥,走向了河中心的西岱岛。
其实,苏木並不是要回家,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去独自喝一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热闹的环境里,苏木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
巴黎的夜晚刚刚甦醒,街上挤满了又蹦又跳的球迷,酒吧和咖啡馆露天座飘来大声的谈笑,情侣在路灯下拥吻,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袁丽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苏木清楚,她们只是这段异国旅途的同行者。袁丽有自己的生活轨跡,有清晰的未来规划,而苏木自己呢?她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
苏木从大学时代的迷茫,到现在仍在折磨著自己。事业完全谈不上,这份工作只是她逃避现实的工具。现在的工作不过是逃避现实的藉口,第一段婚姻更像一场豪赌,结果两败俱伤。在巴黎的这两年,伤口慢慢癒合,可未来的路標依然模糊。
西岱岛的一端是著名的巴黎圣母院,现在那边也是人山人海,而另一端的太子广场就成了灯下黑,只有几家餐厅酒吧里挤满了球迷,街道上反而显得比较清净。苏木不爱喝啤酒,想找个餐厅买一杯白葡萄酒,但所有的餐厅酒吧都没有位置,甚至站著都不行。
走了好几家餐厅,终於碰到了一个还能挤进去的酒吧,苏木挤进去买了一份炸薯角。由於没有空桌,服务员只能用两层油纸打包了薯角,让苏木拿到外面吃。为了表示感谢,苏木给了酒保一句“léquipede france est championne”,换来了老板用纸杯装的一满杯白葡萄酒。
苏木一手端著杯子,一手托著装薯角的油纸,沿著河岸慢慢地向圣母院方向走。苏木一边走,一边喝著酒,时不时用嘴叼起一根薯角来吃,幻想著自己是只站在渔排上的鱼鹰。
隔著一条马路就是人声鼎沸的酒吧餐厅,每一间都挤满了手舞足蹈的球迷。他们的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欢乐。咫尺之外,苏木的內心充满了不安和焦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囚禁在单人监狱。有时,酒吧里会齐声爆发出吶喊、嘆息、惊讶的呼喊,然后远处传来同样的声音,这些热闹对苏木,简直如同狱卒的呵斥。
不知不觉中,杯子里面的酒已经喝完了,薯角也吃完了。原本喝完这么一杯,苏木多少会有点醉意,但今天苏木一点感觉都没有,於是苏木想要再来一杯。
此时,苏木已经走到了皇宫大街和兑换桥的路口。这里是整个西岱岛上最热闹的区域,原本的机动车道已经彻底变成了狂欢场地,街道两侧摆著各种尺寸的电视和投影,播放著法国和巴西的比赛。成群结队的球迷,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家酒吧的客人,一边喝著酒一边载歌载舞。《qui ne saute pas nest pas fran?ais》,这首啦啦歌的名字直译过来就是不跳不是法国人,还真是应景。
苏木找了一家还能挤得进去的酒吧,隔著层层叠叠的人群,向著酒保用最大的音量喊:“请给我一杯灰皮诺。”
然而在嘈杂的环境里,酒保没有听到苏木的声音。苏木只好一边挤开人群,一边用更大的声音喊,“请给我一杯灰皮诺。”
就在这一瞬间,电视里传来了半场休息的哨声,整条街和酒吧里的喧闹声立刻小了下来。於是,所有人都可以听到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声,“请给我一杯灰皮诺。”
可能是刚才喝下去的酒精给了苏木力量,也可能这热闹的环境里,孤独已经快要把苏木逼疯了,苏木喊的是中文。酒吧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苏木周围的人不自觉地都往后退了一步,所有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这个苏木。苏木也像傻子一样的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向酒保要酒。
“苏木?苏木!”一个声音突然从酒吧的另一个角落传出,用中文喊著苏木的名字,那声音有点遥远,有点熟悉。酒吧里所有人都隨著苏木的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隔著层层的球迷苏木什么也看不到。突然一个人影跳上了一张餐檯,池杉!居然是池杉!苏木感觉苏木在做梦,但那个拼命向苏木挥手喊著苏木的名字的人,分明就是池杉。
苏木朝著池杉的方向挤过去,所有球迷都主动给苏木让开了路,但人实在太多了,苏木还是不得不把“excusez moi”掛在嘴上,池杉那边苏木也看到他从餐桌上跳了下来,奋力向苏木的方向挤过来。终於,苏木们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苏木盯著池杉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你好”还是“好久不见”。然而池杉的手臂没有一丝犹豫地环住她的腰际,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太过自然,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十三年光阴从未存在,岁月在这一刻悄然摺叠。
在池杉的怀抱里,苏木微微仰起头。他的眼底漾开细碎的光芒,唇角扬起的弧度,让她恍若回到1993年最后一天的那个清晨。那时少年眼中,也如同今天这般成熟和炙热,也如同今天这般倒影著银河,仿佛这些年的离別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当池杉低下头吻上她的唇,苏木闭上眼热烈地回应。明明从未品尝过他的嘴唇,但这个吻却带著熟悉的气息,炙热而绵长,仿佛要將错失的时光悉数补偿。
在唇齿交缠间,往昔的记忆如潮水涌来:1993年最后一天的接头,1996年bj深夜的公交车上,1997年华山的寒夜里,1999年新加坡的豪华酒店。
每一个记忆都那么清晰,他和她的身体如同此时此刻紧紧相依。每一个记忆都那么模糊,那时落在嘴唇上的吻似有似无。这个吻迟到了13年,这个吻持续了13年。
等两人因为呼吸困难而分开嘴唇,池杉喘著气看著苏木说:“of all the gin joints,in all the towns,in all the world,she walks into mine。世界上有这么多城市这么多酒吧,然而她走进了苏木这一间。”这是电影《北非谍影》的一句台词,苏木和池杉在大学时代一起看过多次,然而这个场景竟然如此还原的发生了。
酒吧里的观眾们还在围著两人窃窃私语,池杉高声向所有人宣布,“i meet my first love,我找到了我的初恋”。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如同法国贏得了世界盃冠军,池杉在欢呼声中再次吻了下来,苏木也再次的热烈回应了他。
等到两人的嘴唇分开,池杉把苏木拉到了刚才自己坐的桌前,苏木终於恢復了理智。她盯著池杉的眼睛,对著倒影中的自己,再次提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一次你见我是什么时候?”
“很多年以后,西安。”池杉没有躲避,没有犹豫。
她印象中上次见面,还是1999年新加坡的酒店里,因为池杉遇到碎片里的那个人,她愤然的摔门而去。现在,命运让她们再次相遇,她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孩。而他,也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
“那你是……”苏木目不转睛的看著池杉,
池杉无声地点了点头,他的眼里闪耀著幸福的光芒,还有成熟男人的深邃。这种深邃的目光,苏木在1993年的最后一天,在一个少年的躯壳之中见过。而此时,那个深邃的目光,终於和成熟的外表,完成了最后的组装。
当然,苏木更知道,池杉刚才的回答,说明此时的池杉並不是2006年的池杉,而是一个更加遥远未来的池杉。在那个未来,池杉也许是她的亲人,也许是她远方的老友,也许……无论他是谁,他都是池杉,都是那个她在少女时代埋下的梦。
苏木伸出双手,一只手握住了池杉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指放在了池杉的嘴唇上,挡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轻轻地说:“別告诉我,你来自哪个年代,也別告诉我未来。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
池杉回应著她的凝视,握住了苏木放在自己嘴唇上的手,缓缓地开了口:“可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苏木眼睛不眨地凝视著池杉,如同教徒面对失而復得的圣物。
池杉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还是苏木从自己的隨身包里找到了一张空白的信笺,连同签字笔一起递给了池杉。池杉拿起笔,写了一串字母和数字,然后把信笺交给了苏木。
“买下这个技术专利!”池杉轻声念了一遍那串字母和数字,这让苏木想起了他们曾经编写过的《西周编年史》。只不过,这次信息的传递换了一个方向。
“这是什么?”苏木將信笺收进包內,急忙握住池杉的手,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仿佛稍一鬆懈,眼前人就会如朝露消散。
“这是一场战爭!在2016年以前买下这个专利,等到国內有一家很有名的公司找你买,加个零卖给他们就行了。”池杉握紧了苏木的手,紧盯著苏木的双眼,似乎要將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自己的记忆中。
“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家公司?”苏木眼底漾起水光,声音裹著细微的颤音。
“当它的名字密集出现在新闻里,你自然就知道了。”池杉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手背,像在安抚受惊的鸟儿。
“这会决定战爭的胜负吗?”苏木將更深的疑问咽回喉咙。
“不会,但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池杉他眼底燃著奇异的光焰,不像在诉说危机,倒像在描绘星辰大海。
“还有吗?”苏木的询问轻如耳语。
“我爱你!”这三个字如羽毛落进寂静的湖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木仰起脸,泪水蜿蜒而下,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池杉伸出手来,轻轻地抚去了苏木脸上的泪水,然后他的手指从苏木耳边滑过,苏木能感到他手指尖传来的热量,带著一丝颤抖绕到了自己的脖颈后,池杉把自己的脸捧在了手里。
“1993年!”说完,池杉的身体向著她倾斜了过来,苏木迎了上去,两人的嘴唇再次紧紧的吻在了一起。如果有可能,苏木希望这个吻,可以时间的屏障,延伸到未来的每一个碎片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