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到故事的开头(2/2)
“以前没有现在有,弄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文科专业,校长为了解决男女比例问题,也是够拼的!”池杉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即將来临时,她能做的,恐怕只有在想像中把起点向前推移,在想像中和所爱的人多待一段时间。池杉只能陪著她幻想,给她一些安慰:“那你上北外吧,也有英语专业。”
“我那时候还真报了,可惜没考上。”白薇努力地坐了起来,“如果我那时候真的考上北外,你说我们能提前认识吗?”
“不会!我有个中学同学在北外,她说她的宿舍楼下贴著安全注意事项,其中一条是:谨慎和自称北理工的男生来往。”池杉一本正经地说完,白薇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池杉很熟悉很悦耳,但这个笑声,这两年越来越虚弱了。
想到这里,池杉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痛。好吧,让我们一起去西安,让我们在想像中,相遇在西安。
几天后,一辆小汽车出现在西安的街头。
“这里以前是星火公社,这条路两边都是麦田,现在都成了高楼。不看地图,我还真认不出来……”
“这边以前是一片空地,早上有小摊卖早餐,下班时候有农民摘了自家的菜来卖菜。我们称呼这里自由市场,实际上这应该是个统称,武汉应该也是这么叫吧……”
“这里就是我家了……”
池杉把车开进院子,院子的道路很窄,需要单向通行。池杉向前开了一段路,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把车停在了人行道上。幸好池杉有先见之明,租了个最小號的车,勉强没有造成交通堵塞。
“你不是说院子很大,你们经常在楼下玩攻城吗?”白薇从车里探出身,在池杉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我记得不是这个样子啊!难道是我记错了?”池杉疑惑的抓了抓头,在他的记忆中,两排家属楼之间的院子很宽,除了一条车道外还有宽宽的人行道和路灯。记忆中的院子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几十个孩子同时玩耍。
大院的孩子们不是同学,就是同学的兄弟姐妹,通常按照年龄分成多组个字玩耍。攻城、弹珠、扎刀子这样的男孩子游戏,也会有些疯丫头混跡其中。跳皮筋、翻角角、抓羊骨、踢键子这样的女孩子游戏,也有擅长的男孩。
而现在,车道和家属楼之间,多了一排简陋的平房,占据了大部分的空地,剩下不多的空地填满了电动车和汽车。不要说攻城这样的大型游戏,跳皮筋的地方都不好找。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孩子,甚至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和记忆中生机勃勃的家属院宛如两个世界。
虽然院子的变化很大,但池杉以前住的那一栋家属楼,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很容易辨认。池杉搀扶著白薇走到楼下,指著一棵高大的杨树介绍:“顺著这里往上看,三楼那个阳台就是我家。小时候我家在阳台上种了几颗丝瓜,家里空间小,我爸就搭了个竹竿让丝瓜爬到杨树上……”
在池杉的话语中,一幅录像带画质的画面出现在白薇眼前。一个瘦高单薄的男生骑著自行车从大门进来,故作瀟洒地急停甩尾,把自行车停入车棚。他抬头张望,杨树叶缝隙中,小臂粗的丝瓜少了两个,说明今晚有丝瓜肉片汤。
一阵猫叫声从楼上传来,池杉顺著声音望去,一只三花猫站在池杉家的阳台上,正在喵喵叫著打招呼。池杉也回应了几声猫叫,然后发现自家臥室的灯赫然亮著,不由得低声骂了几句:“这死猫又玩灯绳,怎么只知道开不知道关?”
“你不上去看看?”白薇看了看池杉,他正盯著阳台,注视著三十年前的丝瓜藤,还有那只叫做秀兰的猫。
“不上去了!看看就行了。”池杉对著空中挥了挥手,不知道是不是在和秀兰告別,然后將目光移到了车道对面另一栋家属楼,“我家住的这栋楼是1986年盖的,之前我家住在对面那栋宿舍楼,那是真正的宿舍,公共水房和厕所的那种筒子楼。”
然而,对面的家属楼和池杉的印象完全对不上,水泥灰的外墙、铝合金的窗户和蓝色玻璃窗,无不体现著九十年代的审美,绝无可能是五十年代的宿舍楼。
“这楼是新盖的吗?”池杉也很迷惑,1994年他上大学离开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样子,而且他很怀疑在此之后,那个百病缠身的老国企还有推倒旧宿舍楼重新建房的能力。即便有这个財力,筒子楼里的居住密度,可不是同样面积单元房可以替换的。
“这栋楼看著怎么这么怪呢?我还住过几年,当时不是这样的啊?”池杉和白薇一边走,一边端详著这栋和记忆和时代都格格不入的建筑。
“这是个拼接楼!”还是白薇第一个发现了原因,站在一个单元门口,这才发现这栋建筑一半旧一半更旧。旧的一半,是停车时看到的九十年代审美风格。更旧的一半正是池杉记忆中的,五六十年代筒子楼风格。
“这是哪个天才设计的!”池杉也不由得讚嘆,在原来的筒子楼旁边,占用人行道再扩建出来半栋楼,扩大了筒子楼內部的面积,又把外立面风格升级了几十年。看起来,这是九十年代末,老国营厂最后一丝迴光返照时的產物。
参观西安中学並不只有池杉和白薇,为了能够进入学校,池杉找了中学的班长丁舒晴帮忙,她又找了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张勇帮忙,最后他们四个人一起以公务的名义进入了学校。
实际上,白薇去的那个西安中学,是三十年前的西安中学校址。现在的西安中学已经搬到了郊区,校舍是新的,老师是新的,也就割断了和原来学生的感情联繫。原来校址上,现在是一个新建的初中,校名里也多了两个字。但对於池杉和他的同学来说,有曾经的教室、操场、回忆……这就足够了。
“咱们班在四楼,要上去你们两个上去,我们可不想爬楼梯。”在西教学楼下,丁舒晴挽著白薇的胳膊,对池杉和张勇说,“我们就不上去了,在这里等你们。”
池杉的初中教室在四楼,这对现在的白薇来说,和珠穆朗玛峰没有多大区別,反正都是上不去。丁舒晴的建议算是给池杉解了围,暂时把白薇交给了丁舒晴照顾,他和张勇两个人沿著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楼梯,很快就消失了。
“初中我们三个都是一个班的,张勇和池杉,还有一个叫贾贝的男生,他们三个总是一起玩。到了高中,我和池杉一个班,张勇和贾贝去了其他班,不过他们三个还是经常一起玩。”丁舒晴和白薇在教学楼下长廊踱步,边走边介绍当年的中学生活。
“他们都玩些什么?”白薇似乎对一切都感兴趣。
“玩什么?”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丁舒晴给难住了,她考虑了半天,憋出了一个字,“猫!张勇家的老猫,好像是叫张鰻鱼什么的,是整个西安中学的猫祖宗,连我家的猫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白薇笑了起来,池杉喜欢猫,也特別擅长逗猫,小区里的野猫都能和他玩半天,朋友家的猫见了他就跟见了亲人解放军一样。
白薇和丁舒晴第一次见,自然聊天是围绕著池杉展开的。白薇请丁舒晴讲讲池杉的事情,丁舒晴皱著眉头想了想:“初中那时候,男女生很少在一起玩,所以我还真不太了解池杉。印象比较深的,也就是他被班主任抓过好几次,在学校里看课外书。那时候我们班主任不喜欢学生看课外书,时不时就会突击检查,我是班长自然承担了检查的任务。”
“他都看些什么书?”这个话题引起了白薇的兴趣。
丁舒晴的眉头又皱了一会:“有一次是本叫《陆沉》的科幻小说,因为班主任收了以后和作业本放在一起,被我拿回家看了。过了一段时间,等到班主任忘了书的事情,我偷偷把书还给他。池杉说他已经在新华书店看完了,还说小说虎头蛇尾,前面科幻开头,最后跑到了宗教的路子上。”
白薇笑了:“他到现在都喜欢看科幻小说,最后一次装修的时候,他攒的一箱子科幻世界杂誌,宝贝一样不让丟。”
丁舒晴受到了感染,继续深挖池杉的罪行:“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班主任突击检查每个人的书包,收缴课外书。收了整整一桌的各种小说,绝大多数是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只有池杉是一本叫《梦的解析》的书。班主任把每个犯罪分子都狠狠地批了一顿,看言情小说的说早恋误终身,看武侠小说的说白日做梦毁所有。到了池杉这里,老师翻了那本《梦的解析》半天,都没看出来这是一本什么书,只好说了一句不务正业把他就放过去了。”
这个故事,大约连池杉自己都忘了,从来没有给白薇讲过。白薇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也向丁舒晴揭发告密:“他现在也还这样,有一次非要给我看一个帖子,说写的太好了。我一看,讲的是市场上常见鱈鱼產品的生物学分类,比如银鱈鱼根本就不是鱈鱼。你说这种东西,刷到了看看就算了,谁会神经病地到处给人推荐。”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白薇又继续追问池杉高中有什么故事。这下,丁舒晴真的为难了:“高中那时候我们班人太多了,六十多个人,有一段时间加上插班人快七十个人。所以如果没有什么小团体活动,大家都是泛泛之交,反而不如初中的交情深。”
“我好像听池杉也这么说过一两句,说他们当年有四个人玩的比较好,然后这四个人里面就他还在国內。”白薇嘆了口气,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別的什么。
“四个人……我想想……”丁舒晴盯著教室的方向,估计是在回忆当年的座次位置,“他前面的男生是李涛,李涛的同桌应该是……袁丽,池杉自己的同桌叫……叫什么来著……苏木,应该就是这四个人了。”
这三个名字,对白薇来说都是很陌生的,池杉从来没有提起来过,只有袁丽这个名字,有那么一丝丝的印象,应该就是前几天池杉打的那个电话。而最后一个名字,让白薇的第六感微微的一震。
白薇依稀记得谈恋爱的时候,池杉曾经坦白过,他的初恋是高中同桌。这不算什么黑歷史,白薇並没有深究,池杉也不再说起。猝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名字,白薇居然对她產生了很强的好奇。
她长得漂亮吗?
她的笑声好听吗?
她是长发齐腰,还是像自己一样齐下頜短髮?
……
这边,丁舒晴还在继续八卦著当年的趣闻:“我们班有一阵子流行打扑克牌,就是这四个人带起来的。最开始是打拱猪,后来就是学香港赌片里面,玩二十一点。后来玩牌这个风搞得有多大?都到了我和团支书都被叫去教导处,让我们在同学中做工作,想办法煞一煞风气的地步。但这种事,又没有一个明確的组织者,很难管的……”
说到这里,丁舒晴挠了挠头,似乎还在为三十年前的不正之风而苦恼。白薇深表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还真没见过他打扑克牌,顶多也就是打一打电脑游戏。”
“高二学期末,教导主任来抓了一次打牌,好几个被抓现行的差点被处分。后来高三,池杉他们是不玩了,但是有些同学控制不住,高三还继续打牌打的昏天黑地,结果高考没考好。”
“池杉他们为什么不玩了?”白薇好奇地问。
丁舒晴两手一摊:“因为两个女生都去了文科班,剩下理科班的男生,估计也玩的没意思吧。我也去了文科班,只是听原来的团支书说,高三他们班打牌的问题一夜之间就没了。”
白薇本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满足,正想著用什么理由去问问池杉和苏木的关係,然而丁舒晴不合时宜的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白薇的身体状態,是个人就能看出来非常虚弱。
“卵巢癌,已经到晚期了。”白薇笑了笑,她已经习惯了別人震惊的眼神,但她並不喜欢他们之后的怜悯,也从不用病情当作换取同情的工具。
“什么时候的事情?”丁舒晴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半天后吐出这么一个傻问题。
这还是一个常见问题,白薇熟练地自我介绍:“2004年,孕检的时候查出了卵巢癌这个病。当时认为是良性的,切掉了一侧卵巢,医生让我们过上4-5年再要孩子。等到2009年,再次怀孕的时候突然发现,之前那次的诊断是误诊,並不是良性的。”
说著,丁舒晴的手不自觉地搀扶住了白薇,刚才她只觉得白薇瘦弱,仿佛一阵风就有可能把她带走。
“之后,我就辞了职开始抗癌治疗,手术、放疗、化疗……反正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其实从发现到现在已经10多年了,早就过了5年生存期,在统计学上我已经算是临床治癒了。”说著,白薇轻轻地笑了,她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但现在很少哈哈大笑了,因为动作一大就会牵动不知道哪里,產生一阵剧痛。
“你们有孩子吗?”丁舒晴显然是震惊之余脑子有些混乱,很明显白薇的病史里面,没有容纳生孩子的时间。白薇微笑著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些残酷,但她並不在意。
丁舒晴搀扶住白薇,像是挽住了一个名贵的瓷器。两人沿著长廊隨意地走著,直到池杉和张勇出现,都再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適的话题。
离开西安前的最后一夜,白薇是在一阵熟悉的剧痛中惊醒的。她摸索著拧开药瓶,乾咽下两片白色的止痛药,然后將自己蜷缩成一小团,陷在床铺里,等待著药效和这波疼痛的浪潮一同退去。在这样的时刻,她心底总会升起一种近乎残酷的期盼: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哪怕是被死亡带走。
疼痛並未立刻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地拧紧了白薇的神经,让她不受控制地痉挛著缩紧身体。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被抽空了,她几乎是凭著本能,朝对面池杉的床铺方向,艰难地喊出了池杉的名字。
就在白薇意识模糊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床铺的身影倏地坐了起来。池杉的脸上没有任何惊醒后的慌乱,只有一片梦游般的恍惚。他並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低头凝视著自己的双手,仿佛依然沉浸在一个真实的梦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