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到故事的开头(1/2)
隨著透明的塑料杯在指间轻摇,杯中的冰块与深褐色的咖啡液反覆碰撞和迴旋,冰咖啡表面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度宛如微笑的漩涡。时光仿佛被这涡流悄然攫住,不再向前奔涌,而是逆著惯常的方向静謐倒流。漩涡深处,景象开始更迭和回溯,日月西升东降,光阴被无形的手一页页翻回。几个月的时间一闪而过,北半球的阳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夏日刚刚甦醒。
“你把碗放洗碗机,然后也躺一会吧,別一天到晚盯著电脑。”白薇一边走进臥室一边叮嘱,这句话池杉听过无数次了,因此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听到臥室门轻轻地关上了。
池杉踢踏著拖鞋,把餐桌上的盘碗端到厨房,在水龙头下面冲一下然后放进洗碗机。午餐很简单,米饭和肉菜都是昨晚剩下的,无非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自从白薇出院回家,池杉都是这样一顿做两顿的饭菜,唯独青菜不能吃剩菜,武汉人对於青菜的坚持,简直比广东人还要顽固。
忙完了午餐的后续工作,池杉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回到书房去。书房的窗帘完全放了下来,光线很暗,池杉拉动窗帘的拉线,把窗帘稍微捲起来一点,室外强烈的阳光立刻钻了进来。
室外虽然阳光灿烂,但今天的温度不算高,还有阵阵的微风。池杉把窗户打开了半扇,然后转身去了次臥,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立刻引来了一阵穿堂风。
次臥一直被用作客房,除了有时候父母来住几天,其余时间这间房子就空著。最近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了,只有每周末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才会打开一次。
池杉走进书房,发现书桌上的手机有个新的信息。他拿起手机,点开通知,微信的画面弹了出来。
“池杉,在不在?”
发信人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繫的人,歷史记录里空空如也,可能自从有了微信就没有联繫过,还好个人信息里已经备註过名字。
池杉双手打字,飞快地回覆:“你好,袁丽。”
“你原来的手机號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前两年换了手机號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bj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
“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
“苏木找你。”
那个名字,像一枚深嵌在三十年淤泥下的锈蚀铁锚,被一股蛮力猛地拽起!沉闷的撞击直抵池杉心口,震得他呼吸骤停。紧接著,板结的记忆轰然碎裂。一股污浊的回忆洪流吞没而来,將他捲入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剥夺了所有感知。
就在这片泥泞的包裹中,一股陌生的温热洋流悄然涌来。眼前的浑浊逐渐化开,成形的画面开始浮现:阳光下发亮脸庞、冻得通红的鼻尖、阴沉天空下的一束白色小花、扫过脸颊的碎发、夜风中翻飞的裙角、隨著笑容浮现出来的酒窝……它们疯狂地对撞、交叠、尖啸著爭夺意识的空间,不断挤压著现实与虚幻之间那道脆弱的边界。
高中教室剧烈震颤,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窗户玻璃接连爆裂,发出刺耳的尖叫,碎片四溅,墨绿色的木质窗框隨之折断。前方的黑板率先崩裂,半块残留在墙上的黑板带著“神女应无恙”的美术字跡。后方庆祝国庆四十三周年的黑板报则轰然倒地,碎成一地粉屑。课桌椅猛烈摇晃、碰撞,头顶的日光灯纷纷坠落,在瀰漫的灰烟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视野摇晃,尘埃扑面。待烟尘稍散,池杉的眼前竟是整面墙的书架、书桌、笔记本电脑与大屏幕。
“你们之间有故事?”
“你在躲著她?”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帐吧。”
“別!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池杉的手指像有自己意志般敲下了这行字,倒映著手机屏幕的瞳孔空洞无神。直到收到下一条信息发出的轻微震动,才猛地將他从混乱的涡流中惊醒。他看著那行字,仿佛不是自己打的。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做了什么?或者我没有做什么?”池杉喃喃自语,脑海中两股记忆洪流迎头碰撞的高潮已经过去,各种画面、声音和情感疯狂的搅拌交织,甜美的碎片尚未浮起就被痛苦拖入更深的粘腻黑暗中,冰冷刺骨的感觉刚覆盖上来,又被瞬间涌上的灼热记忆烫得退缩。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
记忆的洪流终于归入河道,狂暴的浪头拍击在河岸,扬起无能为力的水雾,理智重新回归。池杉没有回答袁丽的问题,而是输入了几个字:“她现在过得好吗?”
“她现在bj。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bj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逃避,是池杉的第一反应,事实上他確实也不怎么出差了,好几年没有去过bj了。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池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答非所问的回覆,实话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他想了想,终於第一次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自动接收的圆圈只是闪动了一下就完成了,过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来是一个纯文字內容的文件。池杉隨手点了一下,屏幕晃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池杉一目十行的扫过前两页,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写的校园故事,篇幅有100多页,看上去应该有一二十万字,不算长也不算短。手机上看文字太费劲,他隨手滑动了一下滚动条,隨机翻到了一页,里面的內容却让池杉大吃一惊。又是一目十行的扫过,池杉隨手按亮了笔记本电脑,然后在手机上拨叫了语音通话。
“我睡不著,你给谁打电话呢?”池杉刚刚掛了和袁丽的电话,臥室的房门被推开了,白薇头髮蓬乱一脸倦容,缺少血色的脸颊显得更加苍白。
“我高中同学,她在加拿大。”池杉朝著白薇晃了晃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袁丽,你见过没有?她毕业的时候也是分在深圳。”
白薇摇了摇头,一脸的疲倦,拖动著脚步走出臥室:“你也不看看,加拿大现在是半夜?什么事这么重要非要半夜打电话?”
池杉连忙上前,搀著她的胳膊到客厅沙发坐下,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好些年没联繫了,冷不丁在微信上找我。发给我了一个文章,关於高中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她在加拿大,打过去才知道。”池杉这番话,一半是实话,但还有一半他没说。
白薇並不是想要追问什么,她只是隨口地一问,並没有深究。白薇一坐下,就搂著池杉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好像没有这个支撑隨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参加过什么高中同学聚会?你不会三年都在准备高考吧。”白薇把额头在池杉的肩头狠狠地蹭了几下,似乎是得到了一些气力。池杉说过,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无数次考试里,考的最好一次就是高考。因此,白薇总是把池杉高中时代的形象,想像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这不是高考之前,我爸妈搬来深圳,而我考到了bj上学。毕业后,我几乎没有回过西安,就和那帮同学都断了联繫。我们初中同学还有个同学群,高中同学完全是作鸟兽散了。要不是有几个同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我真不记得自己上过高中。以前有个5460,还能找得到组织,现在这个网站也破產了,就算有几个好朋友也都彻底失联了。我看你们高中同学联繫还挺紧密的?”池杉不打算多讲自己的高中生活,特別是这会他的头脑中,记忆的泥石流尚未完全褪去,一些互相矛盾的画面还在搏斗交锋。
“那是他们联繫紧密!我可没有,上学那会,他们都不带我玩。怕我叛变,教师子女两边不是人啊!”白薇换了个姿势,匍匐在了池杉的大腿上,把他的胳膊当作枕头,“我妈是老师,我爸是校长,你觉得我在学校里能舒服?考完试我还没到家,成绩就已经到家了。任课老师总是第一个改我的卷子,然后直接给我爸。也就得亏当年没有视频监控,否则我爸妈估计要24小时全天盯著我。”
白薇还有个姐姐,白薇上中学的时候,姐姐已经上大学了,因此白校长老两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种盯人战术,只有在姐姐结婚那段时间才有所放鬆。说起这件事,更是足以写一部时代剧的剧情。
姐夫当时公派美国留学,一直读到博士,中间抽空回国结了个婚,从民政局出来就直奔机场了。原计划是姐姐拿著结婚证去办理美国签证陪读,结果赶上了1989年中美关係恶化。陪读签证自然是没戏了,姐夫能不能回来都成了问题。在当时最坏的猜想里,中美进入新冷战,两边老死不相往来,姐姐姐夫就成了被人为分割的牛郎织女。別说团聚了,就连离婚都没办法办理。
姐姐的婚姻困局,吸引了白校长两口的全部注意力,这才让白薇在高中头两年稍微鬆了口气,摆脱了初中时代那种全天不间断监控状態。也正是这种长期的家庭压力,让白薇一旦获得了自由,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南下深圳,打乱了白校长把小女儿留在身边的战略计划。
“你说,你到底算哪里人?”白薇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对池杉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通常来说他总是根据对方和场合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並不固定。
如果面对的是客户,特別是在和客户一起在饭桌上,池杉通常会让他们猜,用10次机会来猜祖籍城市。这么多年的职场饭局上,从来没有人猜中。最后揭露正確答案时,总会引起一片惊呼,非要池杉说几句广东话来证明。
如果面对的是普通朋友,池杉口音里一些儿化音特徵,总让人联想到北京人,而池杉通常也不会纠正这个理解错误。有时候,他还会故意在话语里加上一些“你丫找抽啊”或者“儂脑子瓦特了”这样的方言,误导別人往错误方向去猜测。
只有面对大学同学,或者亲近的朋友,还有白薇这样的家里人,他则更像一个西安人,喜欢吃酸汤饺子、羊肉泡饃和各种麵食。有时候喝多了,偶尔也会蹦出一个“美得很”或者“聊咋了”。
“西安人啊!就像你是武汉人一样”池杉回答,他取的是上中学的地方作为標准。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回西安?”白薇这个问题,让池杉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诚然池杉父母早已经搬家到深圳,但多少还有些亲戚朋友,更有相当多的同学在西安。但池杉表现出来对西安的怀念,似乎全都集中在了美食方面,甚至他从来没有提出带白薇去西安旅游。潜意识中,他在躲著西安。
“你看,每年我都要回武汉待几天,不回去就不舒服,但我看你就没有,就是个两头不沾。所谓退休以后回老家,我看你回哪里。”白薇在池杉的膝头翻了个身,把池杉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我跟你回武汉,退休以后你想常住武汉也行啊。”池杉另一只手在白薇后背轻轻地拍著,心里却涌起一阵悲伤。白薇一个星期前彻底断了药,因为现在那些化疗药物已经没什么用了,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停药之后,白薇身体状態有所改善,但池杉知道,这只不过是免疫系统的一次短暂的反击。
“退休……呵呵……”白薇的声音从池杉的怀里传来,过了一会,她抬起了头,眼睛里放射出微弱的光芒,“要不我们去一趟西安吧,我想看看你的学校,尝尝正宗的浆水鱼鱼。然后我们再去一趟武汉,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
“哎呦!你还记得浆水鱼鱼啊,这东西在西安都不是很容易见到了,以前都是蹬三轮的小贩卖的,正经餐馆很少有人做这个。”池杉不想扫兴,但他实在担心这个旅行计划,会让白薇已经不多的时间更加缩短,只好岔开话题。
“那可不是,还不是跟你拍拖的时候,一个月吃几次老安家,我就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饼和浆水鱼鱼。认识你之前,我之前二十多年吃过的麵食加起来,都没和你一年吃得多。第一次在你家吃饺子,你一个人吃五十个,差点嚇死我了!”说著,白薇在怀里小声的笑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池杉没有笑,泪水已经在他眼眶里转了,他连忙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西安有兵马俑华清池,还有陕西歷史博物馆,就是游客太多了,而且都需要走路,我怕你受不了。”
“不用去景点,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的中学。”白薇从池杉怀里抬起头,用温柔的目光看著池杉,似乎是想要把他的面孔刻进记忆,“如果有来世,我想早点认识你,和你一起做中学同学,一起上中学一起参加高考。”
“为什么不是大学同学?”池杉也温柔的抚弄著白薇的头髮,微笑著反问。
“你们北理工没有文科专业。”白薇顽皮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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