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普遍现象(2/2)
没有等袁丽从惊讶中恢復,池杉就主动揭开了谜底:“廖美丽,你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吗?”
袁丽隱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印象模糊,只能摇了摇头等池杉自己说出答案。
“八六凶手案的倖存者!”池杉没有再卖关子。
“哦!”怪不得袁丽觉得这个名字眼熟,因为在苏木的故事里面出现过几次。原本廖美丽这个名字是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不知道是不是池杉把报警时间提早了一点的原因,她又变成了倖存者。这个转折,也是苏木相信碎片真实性最早的起点。
“世界很小,2003年我在上海住了两年,租的就是她的房子。那时候我和同事都叫她廖阿姨,只在租房合同上看到过一次她的全名。我看到故事里的这个名字,就觉得有点眼熟,再加上说她去了上海,因此我翻了翻当年的租房合同,就查到了她的电话。”
“可是,2003年你在上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觉得眼熟?签合同的时候,没觉得这个名字眼熟?”袁丽有些不解,2024年对这个名字眼熟,2003年却完全无感,这怎么听著有些说不通。再者说,这和相信碎片的存在有什么关係?
池杉微笑著看著袁丽,嘴角逐渐拉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袁丽不解的回望过去,那双眼睛的漆黑宇宙里,她看见自己渺小的身影,可那身影中的瞳孔,竟也如一面无限叠加的魔镜,再次映照出池杉沉默的凝视!层叠復层叠,他深邃的注视、她不解的探究,在剎那间被压缩、被复製、被扭转,彼此囚禁,构成一道贯穿过去与现在、现在与未来的莫比乌斯环。
视线猛地收回,重重地砸回现实,西安中学操场的塑胶跑道在眼前延伸,踢球的男生和场外的观眾都已经走了,整个操场空荡荡,夏末的风带著尘土的气息拂过面颊。池杉依旧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眼神复杂的侧身看著她。
袁丽猛地抬手,仿佛要抓住那些刚刚逃离脑海的幽灵。一个顛覆性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思维的混沌!她声音发颤,几乎是结结巴巴地,对著池杉,也对著这片刚刚回归的现实,喊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答案:“因为,2003年你在上海的那段碎片,发生在1993年你和苏木研究碎片之前!甚至有可能是1986年凶杀案之前。”
池杉点了点头,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袁丽也隨著他的呼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继续追问:“那廖美丽还认识你吗?”
“不认识!差了接近四十年了。再说了,当年她和我也就是一闪而过,1986年就没能说清拦截她的男孩长相,何况现在。但是,1986年她给警方提供了一个细节,一个连我都不记得的细节。”池杉故作高深的顿了顿,“她说拦截她的男孩……没戴红领巾。”
“红领巾?没戴红领巾说明什么?”袁丽几乎要把这个词忘记了,冷不丁一片空白。隨即,她的大脑开始疯狂尖叫,从记忆的深处检索关於少先队和红领巾的最原始记忆。
“为共產主义事业贡献力量!时刻准备著。”一批批学生走上主席台站成一个方阵,然后在老师带领下念著他们並不理解的誓词。
“你的红领巾呢?戴好了才可以进校门!”站在校门口的值日生,一脸正气地伸手拦住了背著书包狂奔的男生,听著学校里预备上课的电铃声,男生一脸无奈地在口袋里摸索,然后脸上的表情逐渐转变为惊讶。
“我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艷了!”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站起来朗读自己的作文,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这么结尾的。语文老师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终於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一组模糊不清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如同老电影一样泛黄模糊,带著粗糙的颗粒感。
“我们那个小学,上学时间都有人在校门口检查红领巾,好像是三到六年级,都必须带红领巾。”袁丽不是很確定的说出了答案,1986年已经是接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很多记忆已经非常模糊。
池杉很满意袁丽的回答,点了点头揭开了答案:“西安小学也检查,不过不是在校门口,而是下午上课前,由班级的纪律委员检查。所以,那时候我们都把红领巾放在课桌里不带回家。”
袁丽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思索。八六凶杀案、廖美丽、池杉、红领巾、西周编年史、苏木的计划……所有的元素,终於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头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这个结果没有出乎袁丽的意料,自从在家属院偶遇张晓,她其实已经从理智上倾向於相信碎片理论。
可是,为什么池杉要等到2024年,而不是在三十年前,相信碎片是真实存在的?袁丽再次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池杉,不需要语言,他立刻就明白了袁丽的问题,这是1991年到1994年三年高中生活的默契,三十年前的默契。
“你觉得碎片是我的超能力吗?”池杉没有回答,反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是袁丽曾经想过的问题,甚至杨勇还正儿八经地以此作为题材,显摆了一下各种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
“碎片第三定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池杉一字一句地背诵了一遍,袁丽也跟著默念,在如同中学背课文的场景里,袁丽感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某些情况下”,说明不是隨时隨地,而是某种小概率条件下。
“同一个大脑”,说明池杉只能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自己,而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其他人。
作为一个成年人,袁丽很快想到了观察一个人的方法。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更要看他没做什么。
这几十个字里面,除了这两个含义外,这里面没有其他限定条件。
池杉已经猜到了袁丽的思路,没有等她进一步提问:“举个例子吧,我在西安的这段时间,去了故事里提到的所有地点。顺便,我找个点关係去了一趟民航管理局档案室,翻阅了西安空难前的一些內部文件。这么说吧,民航管理局收到的警告信数量,远远不止我写的那几封。”
“你是说……其他人也可以?”袁丽声音有些发抖,这个猜想背后的事实,冰冷的有些让她害怕。一个池杉,就已经改变了张晓和廖美丽的生死,或多或少影响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跡。如果还有更多的人,这个世界岂不是早就被碎片蛀蚀的千疮百孔。
池杉点了点头:“我就不重复故事里已经讲过的內容,直接说结论吧,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並没有往碎片这个离经叛道的方向去想。不信你去搜一下社交媒体,是不是每次地震、海啸、飞机事故,都会有人说他提前梦到灾难发生。”
“可是……”这类信息不用搜,袁丽就知道多了去,比如某个地震预报组,每天都会发布地震警告。按照杨勇的说法,只要预报足够多,总有蒙中的。
“那我换一个你一定知道的情况……”池杉停下来,注视著袁丽的眼睛足有几秒钟,似乎在等待袁丽阻止他说下去。
然而,袁丽什么都没有做,刚才有些紧张的表情这会也放鬆了下来,於是池杉继续说了下去:“即视感。”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打在袁丽的心头。这一个月来淤积在心里的堰塞湖,瞬间化为洪水衝破了她的理智。这么说,陈诚真的曾经和自己有过一段歷史。她也確实在西安的街头,偶遇过还是小姑娘的沈萍。再多想一些,家境优裕的陈诚,能够和沈萍相亲成功,或许也有这段被修改的歷史推动。
袁丽的情感变化,全都掛在了她的脸上,被池杉看了个真切。他凝视著袁丽表情,语气缓和地做著解释:“当然,碎片会造成即视感,但反之不是所有的即视感都是碎片的结果。我相信大部分的即视感,仍然是海马体的错误,这一点是有脑科学支撑的。但是,双向的即视感,用偶然的错误可没办法解释。”
正如池杉所说,双向即视感的案例不多,但並不等於没有,稍微搜一下心理学的案例,就会发现这个数量是无法用概率来解释的。但如果用碎片来解释,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曾经发生过的一段歷史,可能是过去可能是未来,两个亲近的人由於歷史修改的蝴蝶效应未能相识,或者尚未相识。只要两个人都符合那个“某些情况下”的標准,共同的记忆带给他们熟悉亲切的感受,便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甚至再发散一下思维,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世界上所有的一见钟情,也许都有碎片的推波助澜。
“还有一种更加普遍的现象,如果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恰好是一片空白。比如说睡眠。你想想看,你从另一个碎片或获得了一片空白的记忆。你会怎么样?”池杉的第二个问题来的很快,没有给袁丽留下更多发散性思维的空间。
“走神?发呆?”袁丽顺著池杉的思路推测。
“来自另一个碎片的记忆,会覆盖当一点点当前时间的记忆,这个时间很短,从我自己的感受来形容……”池杉一边说,嘴角一边翘了起来,笑的有些不怀好意,似乎是正在往在別人伤口上撒盐,“那时间非常短,但绝对能感受得到。”
“被空白的回忆,覆盖掉一点点记忆,那不就是失忆吗?”袁丽有点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好笑的。而且,失忆似乎並不是日常生活中一种很普遍的现象,更多的只是出现在各种狗血爱情剧里。
“话到嘴边忘了要说什么,要做一件事转眼就忘,手里的药没了却不记得吃了没有拿……”池杉往伤口上撒的不只是盐,还有孜然和辣椒,几乎每一句话都能引起袁丽一连串的联想。
池杉似乎是通过袁丽阴晴不定的表情,洞察到了她的心思,他慢悠悠地说到:“如果碎片理论还能扩充出第四个定律,我想应该这么写:碎片是一种普遍现象。”
池杉说完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顺手在袁丽的肩头拍了拍:“这也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真相的原因,你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因为,碎片本来就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在这里、地球的另一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克卜勒22b……整个宇宙。从大爆炸的开端,到此时此刻,再到宇宙的热寂之时,只要时间仍在流逝,碎片就依然存在。时间包括了碎片,碎片组成了时间。”
“那……那……”袁丽几次想要开口,但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宇宙大爆炸、太阳系的诞生、生物演化论、社会发展史、中国近代史……被无形的大手撕成碎片拋向空中,在纷纷下落的过程中,被池杉隨手抓取匯聚成一本递给她,完全没有在意顺序。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像正午时分灼热。池杉走了几步,穿过塑胶跑道走到了足球场边,在草地边缘的白色边线上站住,双手抄兜沿著白线踱步。很显然,他是给袁丽留出了独自思考的空间。
不过,袁丽的理智比池杉想像的强大,仅仅一两分钟后,袁丽就从后方追了上去:“你说,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是说我以后也会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
“是的!”池杉低著头用脚尖拨弄著草皮,脚踝做出了一个角度很大的反向跨步,用了一个足球过人动作回过身来。从袁丽的视角看,他看起来似乎比高中时期更高大了一些,袁丽从未觉得要像今天这样仰视。
“某些情况下……”池杉抬起头来,“我不知道是在哪些情况下,但就我自己的感受,相信碎片的存在,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
袁丽追问:“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碎片理论,相信了碎片的存在,我离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记忆,还有多远?”
池杉耸了耸肩:“也许下一刻,也许一辈子也碰不上。”
袁丽白了池杉一眼,可惜他看著地面,似乎正在拨弄著一只看不见的足球:“这么低的概率,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別?”
“有的,如果你不知道碎片的存在,你会以为是错觉,依然会按照你的逻辑或者本能去选择去决策。”池杉仍然低著头,同时坚持著他的观点,“而一旦知道了碎片的存在,大部分人都会產生一种……和歷史对著干的想法。”
“我才没有那么叛逆!”袁丽嘟囔著强词夺理,然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里,一瞬间就扎下了根。
“那最好!”池杉脚踝一转,虚空做出了一个脚弓传球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完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如果你真的那么珍视目前拥有的东西,你的家庭和亲人,你最好不要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叛逆。”
“可是……”袁丽伸脚踩住了那个看不见的足球,继续她的提问:“可是你为什么是在2024年才相信碎片的存在?可是1991年你就已经开始和苏木一起研究碎片了啊?”
池杉也盯著袁丽的眼睛,几秒钟后,池杉移开了目光。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去喝杯咖啡,我需要点冰饮料,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