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十年之约(2/2)
“现在想来,简直幼稚到可笑。都不用现在,到了高中,我就后悔搞这么个糗事了。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好笑,我们几个人还分了工,有人搞商业赚钱,有人负责军事,有人去学医,有人负责工业和商业……”
池杉看著那个毫无美感的水泥盒子,也不管袁丽是不是在听,滔滔不绝地说著,眼里逐渐泛起了一点星光。
“我们甚至还进行了一次选举,选举孙锐作为帝国元首。后来大家可能也发现这事好蠢啊,就不再提了,於是孙锐就一直没有被改选下去,理论上他现在还是帝国元首……”
说到这里,池杉笑了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一边笑一边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袁丽顺著他目光的方向,有几个学生正聚在建筑物旁边打闹著。
“不过你別说,命运还真就是这么安排的,孙锐考上了军校,张勇学了医,我和贾贝的工作说是工商业也一点都没错。”说到这里,池杉突然停住了笑,咳嗽又持续了几秒钟后,他话语里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孙锐刚去世了,肺癌晚期。”
这个消息袁丽也知道,她在bj的时候,她收到了班长丁舒晴的微信通知。只不过,她和孙锐不熟,当时只是礼貌性的发了几句话,並没有当作一回事。没有想到,池杉和孙锐还有这么深的关係。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那几天,我总在想,这不合理啊!我们一起干过那么些蠢事,一起同学了六年,我怎么会不难过呢?”
池杉看向袁丽,眼神迷茫,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是,我就是感觉不到难过。”
池杉的迷茫,袁丽从未见过。
池杉的疑惑,袁丽完全理解。
就在丁舒晴为了葬礼组建的临时群里,袁丽看著討论的方向,只用了几屏信息,就从复製粘贴的悼词,转向了葬礼后聚餐地点的討论。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
三十年,足以让一群人忘掉另一个人。
“你说是不是非常奇怪,我们初中高中一起同班了六年,还有一起犯过傻的共同经歷。但高三毕业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甚至没有一封信的联繫。”池杉一边摇头,一边轻轻地嘆气。
过了许久,池杉念叨出一句话:“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人的存在,是不是有人硬塞进我记忆中,所以我才会对他毫无感情。”
池杉的话触动了袁丽,对於记忆真实性的怀疑,並不只有她。
池杉和自己是同龄人,都站在四十八岁的门槛上。忘记什么,或者记错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没有苏木的故事作为引子,没有她拋出的那套碎片理论,没有张晓这种荒诞中透著诡异的身边事,打死她也不会把记忆里的杂音当回事。但她知道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池杉同学!”袁丽今天第一次正式的称呼他,“我想知道,碎片是真的吗?这对我很重要,请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说了吗?那只是泡妞的谎话。”池杉还沉浸在初中的回忆中,毫无遮掩地糊弄。
“不是!”袁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池杉的谎言,“你第一次读到苏木故事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反应。”
“我什么反应?”池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似乎他这才发现了袁丽问题的严肃性。
“你很吃惊,吃惊还有这么回事,或者吃惊碎片被苏木写了出来。”袁丽的话直接让池杉愣住了,等了几秒钟都没有组织好语言,显然他没想到袁丽还能记得几个月前的电话。
池杉刚要张嘴说些什么,袁丽再次抢先一步:“我回国以后,在bj曾经打电话给你,请你帮我分析那些来歷不明的记忆。你说了一堆的可能性,唯独迴避了碎片。那个时候,你肯定已经把故事看了好几遍,不可能不知道碎片理论。就算是生拉硬扯,也该拿出来糊弄我一下,但是你没有!”
袁丽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猜想:“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可以拿来虚张声势的,什么是应该闭口不谈的!”
“你认为我是幕后黑手?疯狂科学家?还是万磁王这样的超能力者?”池杉强作震惊地反问,但说出来的话有些词不达意,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
“那倒不是!那时候的你,可没这个本事。”袁丽双手抱胸,冷冷的看著池杉。
池杉故作轻鬆的笑了笑:“现在的我,也没这个本事!”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袁丽步步紧逼,眼神像鹰一样盯住了池杉:“可你知道的比我多一些。”
“你为什么想知道?”池杉耸了耸肩,想要做出轻鬆的样子,表情却配合的十分离谱。
“我想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袁丽每说出一个字,就有一个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有些是和陈诚的,有些是和杨勇的,但最多的还是和杨均一。最后,她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了袁丽和苏木在凡尔赛宫前的合影。
“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池杉的语气开始变得柔软,模稜两可的回答,表示他的防守已经接近崩溃。
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了操场,沿著跑道往学校的后门方向走去。篮球场外,路边放著两个长条椅,其中一把上坐著两个中年女人,看上去像是踢球学生的家长。
袁丽没等池杉反应,就一屁股坐在了另一把长椅上,看著足球场上男生,在她的眼前跑来跑去,一副不达目的就不走了的架势。池杉也走了过来,坐在了袁丽的身边,两人像是一对来看儿子踢球的中年夫妇。
过了一会,还是池杉先开了口:“你们肯定都不知道,我上高中以前是什么样子。我喜欢足球,但是踢得太差,初中班上的男生有一段时间非常沉迷於踢球,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在这里踢,有时候还跑去其他学校踢。但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观眾,因为他们嫌弃我水平差。”
“你知道我怎么办的吗?”池杉转过头,嘴角掛著笑,等到袁丽摇头以后继续说了下去,“我写了一本小说,写的就是我获得了超能力,球技约等於所有球王的总和,然后一路开掛踢到欧洲,把听说过的赛事都贏了一遍,连『泰王杯』『鱼尾狮杯』这样的鸡肋都没放过……內容你就参考起点上那些足球小说就行,现在想想,我真是佩服自己,怎么在电视还没普及的年代,写出了几万字的意淫小说。”
说到这里,池杉笑了起来,记忆的水龙头开始源源不断地喷溅出水花,那些袁丽尚未进入西安中学的时间里,发生这里的故事一个个地展现在了袁丽面前。
有些故事很写实,比如池杉一直被初中数学老师各种嫌弃,却在一次偶然的数学高分后,莫名其妙地成了数学老师爱將,但他到毕业都依然很不喜欢数学老师。
有些故事很幼稚,比如池杉把还在上小学的表弟偷渡进入校园,只是为了在六一节这天,和张勇贾贝几个死党一起在操场上用水枪打仗时,凑个人数。
有些故事则有些魔幻,有一次期中考试,池杉忘了在卷子上写名字,却意外获得了一个高分,因为他的这个失误,让抄写分数的老师在填表时候串了行。
在池杉讲述的过程中,袁丽一直保持著平静,在她的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她相信在池杉的思想深处,两个念头正在交锋,而这些陈年旧事,只不过是这场战爭的硝烟。
讲了五六个故事之后,池杉的回忆终於结束了,他静静地看著足球场上的学生,过了很久终於挤出一句话:“你就把其中一些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当作错觉,不好吗?”池杉语气平静,但实则几近哀求,这是他最后的负隅顽抗了。
“不可能!”袁丽停下来看著池杉,等到他感到异样而回看过来,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给你讲过,那些关於陈诚的记忆片段,冬天的开水房、夏日的花园、出租屋里的小床、紫色的发卡、哭著说谢谢的小姑娘……按你说的,我把这些当作错觉。你觉得一切就此结束了?”
池杉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附,牢牢锁在袁丽脸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袁丽。不是高中时那个总带著憨厚笑容的同学,也不是深圳聚会里那个隨和的老友。此刻的她,下頜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眼里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
袁丽没有迴避池杉的目光,她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凝固成固定的空气里:
“我当然可以接受这些都是我的错觉。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这些错觉產生的原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我不知道……”袁丽微微停顿,“……明天我会不会把杨勇和杨均一也当作错觉?”
袁丽注视著池杉的双眼,池杉的目光平静,並没有躲闪。袁丽做了两个深呼吸,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似乎没有经过空气的震动,直接在池杉的脑海中响起。
“我记得第一次在qq上和杨勇聊天,记得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的那声『嗨……』。我记得杨均一的第一次胎动,我记得生產时每一次阵痛,以及过去每一天他带给我的幸福感。我不能接受失去这一切的风险!”
在袁丽说出这句话的几秒钟里,池杉感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袁丽的眼神始终灼灼如炬,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內心的恐惧。他一直在躲闪迴避的恐惧,和袁丽並没有什么不同。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目光交匯处无声的角力,以及那句悬而未决的质问,在寂静中嗡嗡作响。
就在僵持的过程中,足球场上突然发出一阵惊呼。池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原来是一记大脚解围,足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线,正好衝著两人砸了下来。
池杉站起身来迎上半步,伸出右脚一勾,让足球稳稳的落在了脚边。这个漂亮的停球动作,获得了球场上几个稀稀拉拉的叫好声。
“我明白了!”袁丽的声音从池杉背后传来,“了解真相,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