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世界观崩塌(2/2)
“我是张晓啊!”摊主从袁丽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咧开嘴笑了,两行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滚落。
“你不是死了吗?1991年楼观台闻仙沟。”袁丽还是不能相信,但眼前这张面孔,开始和记忆中的张晓逐渐融合。是他,確实是他,多了满脸的皱纹,多了满头的白髮。
张晓听到这句话,慢慢的弯下腰,又是砰的一声坐到了摺叠椅上,痛苦的捂住了脸,手指缝中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袁丽能够隱约听到几个词,“我多想死的是我啊!”
张晓哭了有五六分钟,才用袖子擦了眼泪鼻涕,重新看向蹲在他身边的袁丽。不知道是因为眼泪的原因,还是先入为主,这会袁丽觉得张晓更加和记忆中相似了。只不过,张晓只比袁丽大了不到10岁,而眼前的这个残疾摊主,怎么看都应该有七十了。
“我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事故发生后一个月了,我不是躺在医院,而是在陕北农村的家里。我这才知道,徐嵐已经走了,我也少了一条腿……”张晓从三轮车上拿出一个小马扎给袁丽,示意她坐下,然后开始结结巴巴的讲述他的故事。
张晓很幸运,只是断了一条腿。但他又很不幸,因为比较晚的时候才被送进医院,因此只能进行了截肢。搞错人的乌龙来自,一起同去闻仙沟的还有张晓的一个表哥,因为怕冷穿上了张晓的大衣,里面有张晓的工作证。结果,这个表哥就被错认成了张晓,而厂里接到电话去认领尸体的人,压根就没敢看,只是看了工作证就確认了死者身份。
张晓是被家里当作表哥带回了老家,当然不是认错人,而是將错就错。农民表哥死了,除了景区的少量赔偿什么都没有。张晓死了,可以拿一笔抚恤金,还能再要一个进厂名额。因此,张晓必须死,死的必须是张晓。
当然,如果徐嵐还活著,张晓说什么也不会承认自己死了。但徐嵐死了,张晓就跟死了也没有区別。於是乎,张晓在法律意义上死了,回到老家以表哥的身份继续活了下来。
本来是一个风华正茂新婚燕尔的国营工厂技术员,一场噩梦醒来,成了独身的残疾农民。张晓被这种反差,以及隨后生活的艰辛折磨著,逐渐变成了现在袁丽看到的小老头。
“那你后来怎么不找厂子呢?你腿断了,但是还可以看大门,可以干很多辅助工作啊?”虽然於事无补,但袁丽依然替张晓著急。
“我哪有脸回来啊?再说老家的一个堂弟,用我的名额进了厂,我就更不能回来了。又过了两年,回不回来都一样了,我那个堂弟都被下了岗。”张晓重重地嘆了口气,“大概十来年前,我回到西安做点小生意,给孩子赚个学费。”
“你又结婚了?”袁丽顺嘴接了一句,立刻就觉出极大的不妥,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张晓苦笑了一声:“你骂的对!我也觉得对不起徐嵐。但是……时间啊,真是捉弄人啊!只过去了不到十年,我就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说罢,张晓又捂住了脸,再次发出抽泣声。
袁丽有些慌乱,她完全没有责怪张晓的意思。徐嵐死於事故,並不是张晓的错误,就算再痴情的人,也没有义务终身不娶。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微短一些,张晓擦乾眼泪,一边抽泣一边说:“她走了,我又是昏迷中回了老家。我们留在宿舍里的行李物品,后来只拿回来一部分,里面连张照片都没有。我想她的时候,连个可以当作念想的东西都没有。”
与其说这是张晓的辩白,其实更像是信徒在教父面前的懺悔。袁丽听著心里五味杂陈,她眼睁睁地看著两家人大打出手,毁掉了两人的物品,大约照片也在其中。她一时间也无法决定,是不是告诉他这些真相。
袁丽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暂时不要揭穿事故背后的残忍,她找到了另一个话题:“那你一直在这里卖水果?”
“有两三年了”,张晓木然地回答,话语里没有任何生气。
“有没有见过什么以前的熟人?”袁丽觉得,厂里那些张晓的同事,还是能够认出张晓的。
“有几个,不多了。厂子倒闭这么久,当年和我一批的人,早就去其他地方打工了。剩下走不掉的,多半是年龄太大的。那些人对我不熟,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今天要不是你从6號楼里出来,我也不敢认你。”张晓说著,眼睛里出现了一些亮光,“你爸妈怎么样了?没住在院子里了吧,我没见过他们。”
袁丽把父母和自己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下,说到父母近况,张晓激动的狠狠拍了几下袁丽的手:“太好了,知道袁科长还有你妈都好,我就放心了。整个厂里,我最想的就是他们。”
“张晓叔!”按照年龄,其实袁丽应该把张晓叫哥,但是眼前张晓似乎比爸爸还要更沧桑一些,哥这个称呼实在说不出口,“你现在跟我去我家吧,我爸妈都在等我吃饭呢。他们看见你,肯定特別高兴。”
张晓一听,连忙摆手:“不了!我没打算见任何老朋友,没脸见了!”说罢,张晓转头看向斜前方,那是他和徐嵐曾经住过那间单身宿舍的方向:“我就在这里卖卖水果,感觉离徐嵐近一点,这就够了。”
说到徐嵐,张晓再次哽咽了起来,袁丽也忍不住摸了摸眼睛。张晓咳嗽了两声,声音放得很低:“告诉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想啊,死在这里的话,我闭上眼睛那一刻,就能看到徐嵐来接我了。那多幸福啊……”说著,张晓的眼睛看向了夜空,声音也变得飘渺了起来。
“丽丽!帮我一个忙,我的事情千万別告诉你爸妈,我丟不起这个人。这些水蜜桃拿去给你爸妈,记住千万別说我的事情!”张晓把三轮车上所有的水蜜桃都装进塑胶袋,塞到袁丽手里。这一刻,袁丽看到了四十年前扛著面口袋进门的张晓,看到了和徐嵐並肩走进家属院大门的张晓。
趁著袁丽出神的一瞬间,张晓用和残疾身体不匹配的敏捷,把摺叠凳扔到三轮车上,爬上座位扭动开关,三下两下就开下了台阶扬长而去。摺叠凳碰到三轮车地板,发出了响亮的一声,隔壁商铺的老板娘被惊动了,走出来看个究竟,正好看到张晓的三轮车开下人行道。
圆滚滚的老板娘同情地看了看袁丽:“又缺你秤了吧?这些在路边摆摊的,就没有不短斤少两的!”说完,对著三轮车的背影又啐了一口。
电动三轮在街道上急速左转,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然后一头扎进灯火阑珊的宿舍楼群里消失了。袁丽知道,左转的第二个宿舍楼,就是张晓和徐嵐曾经住过的那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