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字里行间(1/2)
没有人注意到,积雨云已在天际坍缩成泼墨状。就在兴庆湖面又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激起的凉风突然吹过湖面,转瞬间天空就完全黑了下来。豆大的雨滴开始从空中坠落,砸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波纹,砸在学校介绍和招生简章上,模糊了一个个少年的遐想。这一阵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又一阵疾风吹散了乌云,阳光重新炙烤向大地。袁丽抬起手机看了看时间,2024年的7月7日。
曾经的这个日子里,有高考考生面对“歷史上的今天”这个作文题目,抓耳挠腮的胡诌“我爷爷出生了……”。三十年后的高考,已经从7月改到了6月,因此7月7日这一天的特殊含义就只剩下了“卢沟桥事变”,也再不会有考生因为脑子短路而被判作文脱题。
杨勇带著杨均一去了兵马俑和华清池,美其名曰属於男人的一天,也算是对袁丽独自带了十几天娃的补偿。袁丽在家閒不住,给苏木发了微信,没有回音。给池杉发了微信,也没有得到回覆。暗骂了两人几句『重色轻友』。给热心大姐班长丁舒晴发了条微信,依然没有回覆。袁丽绝望了,这肯定是被小马哥给拉黑了,於是自己出门去了。
昆明池路2號的三五零七社区,袁丽在社区东门下了车,这里是她人生前三十年的家,以前叫家属院,现在叫做社区。她出生於此地,成长於此地。在袁丽看来,有三个地方可以被称为“家”,第一是父母居住的地方,第二是自己在蒙特娄的小窝,第三就是这里。自己大约在十年前回来过一次,但那次的记忆完全模糊,让位给了三十年前离家时的画面。
原来家属院的大铁门消失了,门口的传达室改成了停车收费的岗亭。原来那个精神矍鑠的看门大爷消失的无影无踪,换成了一个穿著不合身保安服的土气中年妇女。她对走进社区大门的袁丽完全熟视无睹,而以前的看门大爷一定会厉声询问每一个不速之客。
袁丽曾经的家,在家属院6號楼,从东门进去左手的第一栋就是。家属楼的外观,远看上去几乎和九十年代別无二致,依旧是灰濛濛的红砖墙外刷著一层土黄色涂料。红砖和黄色涂料的歷史都不短了,自带著一层年代的滤镜。黑洞洞的单元门,配上水泥原色的樑柱。如果不是外墙上多出来的空调机,还有亮黄色的燃气管道,在这里拍张照,不需要滤镜做旧,就可以冒充三十年前的旧照片。
袁丽找到了自家的单元门,目光顺著楼梯间蜿蜒向上到了四楼,右边那个房门就是曾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家。袁丽並没有上楼,只是站在楼下静静地注视著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敲响房门前,她是归心似箭的游子,主人打开门后她就成了冒失的游客。
家属院的街道很宽,路边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撑开遮蔽了整条道路。这些法国梧桐每到夏初,就会掛满了毛绒绒的小球果实,每个家属院里长大的孩子,都有被从天而降的小球击中的经验。有时候闹虫害,大量拱桥样一扭一扭爬行的虫子,吐著丝线从树上垂下。在那时的大人孩子嘴里,“吊死鬼”就成了这些虫子的名字。
6號楼对面的20號楼楼下,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一小片自由市场,早上有人在这里摆摊卖早点,中午有人摆摊卖青菜萝卜。现在摊子没了,变成了一个个临街的铺面。袁丽仔细看了看,都是在20號楼一楼的房子里扩建出来的简易建筑,可能还是大下岗时期的產物。
袁丽沿著道路向前缓行,眼前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家属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xa市是家,呵护靠大家”横幅,陌生的快递网点、陌生的小卖部还有陌生的行人。袁丽心想:“应该能碰到几个熟人吧”。她几乎所有的小学同学,和一小半中学同学,都曾经住在这个院子里。可是,袁丽一直走到24號楼的路口,依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拦住她,如同三十年前一样喊上一句:“袁丽!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
院內的路口是不会有红绿灯的,三十年前这里几乎没有机动车,每天只有上下班职工和学生的自行车洪流。偶尔厂里的卡车拉著福利到家属院,就会引起一批小孩子的跟隨。汽车往往就会停在这个路口,驾驶楼里下来的人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攀上车厢,然后向孩子们大喊:“回家叫你们爸妈来领西瓜,每家五十斤,记得带上福利本来。”
袁丽围著6號楼转了一圈,转到了建筑的背面,抬头向上寻找著曾经属於自己的那个房间。很快,她就辨认出正確的方位,只是窗户换了,记忆中的绿色木窗框可能是彻底腐朽了吧,被更换成了铝合金窗框。窗框看起来灰濛濛的,应该也有了些年头,一块玻璃可能是裂了,突兀的贴著一条黄色胶带。三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何况一扇窗户呢。
掏出手机隨便拍了几张,袁丽向东隨意地走著,一边寻找曾经失落的记忆,一边等待被某个儿时的伙伴认出来。走过两栋楼,袁丽突然想了起来,这里的某一个房间是属於张晓徐嵐的。1991年,她从自己的房间里目睹了两家人在自己目前站著的这个位置上,为了鸡毛蒜皮的利益,將小夫妻遗留的感情践踏进了泥泞。这里是两栋家属楼背靠背的间隙,种著一排国槐,遮天蔽日的树荫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袁丽换了几个角度,依然没能认出张晓徐嵐房间的位置。
“当年是怎么看到他们家的灯光?”袁丽一边想,一边退回到自己房间的楼下,儘量用想像力把1991年和2024年的画面重叠。可惜,记忆中的那个灯光的位置,是一间加建出来储藏室的外墙。袁丽这才注意到,左右两栋家属楼的一楼,都在窗外搭建了一间房子出来。有些是半人高,只有个小门的储藏室。有些则是正儿八经的房子,里面还亮著灯光。这些违章建筑在当年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但隨著厂里发不出工资然后破產,所有的管理职能也就慢慢地丧失了。
有了这个经验,袁丽很快发现,家属院里这样的违章建筑隨处可见,这也是袁丽总觉得环境比三十年前要拥挤的原因。当然,这样的拥挤也並不全是坏事,因为见缝插针的小汽车也是隨处可见,代表著即便是一个破落的社区,生活也远比三十年前富裕。
顺著记忆中的街道,袁丽向著小学的方向走著,每天都要走好几遍的路,似乎现在变得相当陌生。突然一抬眼,袁丽看到了路边铁柵栏后的几间平房,这才发现是自己走错路了,误打误撞走到了幼儿园。现在是上课时间,幼儿园的露天操场上空无一人,袁丽曾经玩过泥巴的操场,现在已经铺上了人工草皮。从草皮的磨损情况来看,显然铺了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袁丽趴在铁门上向里眺望,教室依然是自己曾经待过的那间平房,因为当年是按照厂房標准建造的,显得格外宽敞。袁丽小时候,她和其他小伙伴经常对著房顶啊啊啊的喊,等回声响彻整个教室,再哈哈的傻笑。现在,幼儿园里非常安静,教室墙壁上掛著的空调外机发出平顺的噪音,替代了当年的嘈杂。
“真不知道,当年那些阿姨是怎么忍著不揍我的?”袁丽一边暗笑,一边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关係修正了路线。
“百姓浴池於9月9日正式开业,地点社区办公楼西侧”,一条明显有些歷史的横幅出现在幼儿园对面。社区办公楼是什么东西?袁丽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词,当年如果说办公楼,应该指的是生產区的办公楼,早就已经变成了地產开发商手里的豪宅楼盘。
袁丽朝著gg上的箭头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原来所谓社区办公楼就是当年的工人之家。几栋建筑合围成著一片篮球场,建筑物里面则是礼堂、图书馆、桌球之类的娱乐设施。袁丽对工人之家最后的记忆,是一部分房间被出租出去搞了录像厅,传说每到后半夜就会放黄色录像。在那之后,袁丽爸就严令袁丽晚上不要往那附近去。
“你似寻浴室还是寻幼儿园呢?”一个老头的声音出现在附近,袁丽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发觉那个声音確实是对著自己的,因为周围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我找三五零七小学”,袁丽几乎下意识地回答。
“你走错咧!往沃达走!”老头穿著一件老式汗衫,坐在树荫下的一个凉亭里,身边放著个保温杯,正用一把扇子给她指方向。这个凉亭是三十年前的老建筑,但旁边的健身器材明显是最近几年的新產品。
听著熟悉又陌生的陕西话,袁丽似乎开始找到当年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陕西口音:“奏死地,俄走到幼儿园,才发现走错咧。”
“你似来寻人的?还是给娃看学校的?”可能是这里就只有老头和袁丽两个人,老头似乎很想找人聊聊天。
“都不似,俄揍似来看看。”袁丽继续用陕西话回答,她从小就不怎么说陕西话,现在感觉自己的陕西话储备已经快用完了。说著,她也走进凉亭在石凳子上坐下。
“这有萨好看地?有时间你到大雁塔那边耍去,大唐芙蓉园,不夜城。不比这烂怂房子好看?”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身上的皮肤已经鬆弛地耷拉下来,加上破了不少洞的汗衫,就像三十年前那些在家属院里喝茶下棋的老人一样。
看著袁丽没有继续接话,老头似乎有些失望,站起身拿起保温杯准备要走。
“大爷,坐垫忘了。”袁丽提醒道,老头站起身来的地方,石凳子上有个旧衣服改制的坐垫,九十年代的常见的款式,和苏木秘密基地里的那个自製货如出一辙。
“老糊涂咧!”老头转过身,动作迟缓,足足用了五六步才完成了原地掉头。老头又走了几步,回到原来的座位边上,没有去拿坐垫而是一屁股坐了下来。
“俄在这厂里干了一辈子咧,都到了等死的年纪。”老头自言自语,並没有看袁丽,但显然是想把聊天进行下去,“这个幼儿园房子,还似当年俄建地!现在也到了等死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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