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姐夫(2/2)
“我们经常跟她一个场子表演,估计是同一个老板组织的。我们这种表演一般在开场,因为热闹。那时候大家见识少,十几个洋妞穿著比基尼这么一走,一下子就能把场里的气氛给调动起来。我记得有个会来事的叫娜塔莎还是什么,还会用中文喊两句我爱你们,那效果……”看到几个听眾热情的回应,老白越讲越兴奋,冷不丁目光扫过杨乐,看到杨乐脸色不善连忙打住,“毕竟歌舞团还是以唱歌为主,压轴是毛阿敏这种大腕……”
“那时候有歌厅?”杨勇在校园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有时候会问出一些特別傻的问题,忘了九十年代有部电视剧叫做《海马歌舞厅》。
老白对杨勇的无知感到无奈,看了一眼和袁丽说悄悄话的杨乐,继续解释道:“八十年代后期就有了!而且,你肯定想不到,那时候消费更可怕,比现在可怕多了!现在,你要是去工体西门找个酒吧玩一个晚上,喝酒听歌蹦迪,只要不搞什么全场本公子买单,酒水一两千也就差不多了。八十年代,一晚上大几千的时候我见多了,上万也不稀奇。”
袁丽听到八十年代的歌厅消费水平,不由得吃了一惊:“我记得九十年代初,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块,一晚上花几千上万的都是什么人?”
“当然是少数人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老白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杨乐,好像是从杨乐不屑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恍然大悟的说:“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除了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杨均一,这个顺口溜在场所有人都听说过,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杨乐拿著茶壶给每个人都换了热茶,回到老白身边的时候,老白正在唾沫星子横飞的吹当年见过的有钱人。
杨乐对这些高谈阔论早就免疫了,拉了一下袁丽的袖子,悄悄地说:“我刚认识老白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怎么搞得现在跟被调了包似的。”
杨乐是在生意场上结识老白的,当时的老白西装笔挺,用的还是英文名jeff,杨乐还以为他是个外企老油条。后来才发现,老白还有潘家园风格的一面,做过的和正在做的生意,杂的两只手都不够用。
“我现在知道了,这土鱉要是洋起来,海龟都得靠边站。”杨乐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老白,老白似乎心有灵犀的中断了和杨家父子的聊天,投来一个炽热的眼神,杨乐也回了老白一个嫵媚的笑容。看的袁丽心里一阵哆嗦,这两口子都是奥斯卡级別的好演员。
“我的员工平常都叫我姐,他英文名不是jeff吗,现在我的员工给他起了个外號叫沃德杰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杨乐收回笑容,继续小声向袁丽揭发老白的黑料,袁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另一边,老白还在继续滔滔不绝,话题逐渐转移到了杨勇喜欢的领域。
“八十年代发大財的那些人,基本上全是倒爷。倒钢材的,倒煤炭的,倒化肥的,连白糖都可以倒……反正你就理解是倒买倒卖吧,钱来的太容易了,所以花起来不心疼。”
这次轮到杨勇点了点头,其他人都一脸茫然。杨勇家里都是农民,跟大宗物资八竿子也打不著,他们见过最大的倒爷,也就是村里的会计私下卖几袋化肥。
袁丽那时候还在上中学,听父母说过一些倒卖紧俏物资而暴富的故事,后来又被杨勇科普了价格双轨制改革,但实际上对这种事情並没有任何直接的感受。
老白估计也从听眾的表情中搞清了状况,知道这些事和其他人说也是对牛弹琴,於是看著杨勇继续说:“1988年的时候,这种生意其实就已经不能做了,但是大部分人都剎不住车,后来……大家就知道了。”
老白朝著杨勇会心一笑,结果杨勇毫无默契的一脸认真等著老白说下去,倒把老白弄了个尷尬。为了掩饰,老白只好装模做样喝了几口茶水。
“到了九十年代,大部分物资价格放开,能倒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少了。有些被嚇怕了的,就改行开歌厅了,赚暴发户的钱。那些能量大的改倒进口批文……总之,当时很多歌厅,就是这种人开的。一个是为了自己玩,另一个是为了给赚钱打掩护。”
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价格双轨制虽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是大部分民生物资价格已经市场化了,因此老百姓对於倒卖行为少了一些直接感受。
袁丽记得高二的时候,隔壁班的张琦拿了一个进口的傻瓜相机来学校照相,说白了就是给漂亮女生照相。丁昕这样的交际花,自然是来者不拒,摆出一套无师自通的摆拍姿势,引得闪光灯卡卡的响个不停。
到了苏木这里,苏木直接甩出一句“没兴趣”,就装作看书不理会张琦的搭訕。张琦拿出相机想要偷拍,就在苏木的文具盒飞过去之前,池杉和李涛以鑑赏相机为名义,在苏木面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最后还是袁丽出面扮演老好人,接过话头和张琦聊了一会,听他炫耀自家物资局的叔叔多么有本事。商店经理把库房里的照相机填了个损坏报废单,就送到了他叔叔家里。张琦洋洋得意的劲头,和苏木掩饰不住的厌恶,在袁丽这里化作了“呵呵”的乾笑。
“我还认识一个……就是你们西安,好像是一个进出口公司的经理,也姓杨!倒卖轮胎批文,年收入百万啊。你说他一个晚上花几千算什么!当然,这哥们1992年给抓进去了。”老白的经济工作报告还没讲一分钟,又开始转到了纸醉金迷方向。
广东的歌厅里,请港台明星唱歌要花多少钱。
bj的歌厅选花魁,花环和皇冠各代表多少消费。
“bj天上人间最贵的花环……”老白压低嗓音,仿佛在和杨勇传递国家机密,“够在潘家园盘三个铺面!”
老白讲得天花乱坠,全然没有注意到杨乐的表情从不屑转向了无奈。
“黑!真他妈黑!”一直在自己看动画片的杨均一突然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整个房间的人都沉默了。
“杨均一,不能说脏话!”袁丽只好出来救场。杨均一抬起头来,疑惑地看著袁丽。
“你刚才在干什么?”从杨均一的眼神里,袁丽觉得他根本没有听到大人之间的谈话。
杨均一把手机屏幕转向袁丽,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动画视频,一个方块组成的小人穿著太空衣正在操作武器,视频的標题是《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
“没事,看《三体》动画片呢!”袁丽抱歉的笑了笑,杨勇和老白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起夸奖杨均一是个天才,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杨均一的这个小插曲,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老白关於纸醉金迷的高谈阔论。一直自斟自饮的杨勇父亲此时已喝得满面红光,他趁著酒意加入了谈话,声音洪亮地开始讲述那些带著岁月痕跡的往事。
“当年我借遍全村的鸡蛋供杨勇上学”,老爷子挥舞著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得亏杨勇爭气,照片在县中宣传栏一掛就是十多年!”
老爷子说的眉飞色舞,但这段往事显然没能引起预期的反响。杨勇在一旁连连摆手说“不值一提”,其他人则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根本就没人认真听。看到这种反应,老爷子脸上的红晕渐渐发紫,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们知道吗?丁作明就是我们那边的。”
这句话让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老爷子,但每双眼睛里都写著同一个疑问:丁作明是谁?
老爷子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他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这才揭晓答案:“丁作明就是个普通农民,他们村离我们那儿不远。1993年,村长找了个理由,把他抓去了派出所,就因为他在村里念中央文件,反对乱摊派。”
这个消息確实分量十足。除了懵懂的杨均一,在座的都是经歷过那个年代的人,多少都知道点当年基层的情况,並没有人质疑事件的真实性。老爷子的脸更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酒劲上头,说话都有些含糊:“第二天人就死了,被打死的,事情就闹大了。村民们聚集起来要討个说法,连周边村子都出动,不但砸了派出所,把县政府都给堵了。”
袁丽初听觉得震惊,但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类似事件不少,只不过都是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学校里传播。大部分消息传著传著,就失去了应有的重点。
另一边,老爷子越讲越兴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那时候三提五统,层层加派太厉害了!咱家一年收入才一千多块,各种摊派按人头,每个人就要交一百多。要不是杨乐已经出去打工了,这要是换成我......”
“爸,你又喝多了!”杨乐不知何时出现在老爷子身后,利落地收走他的酒杯,换上一杯热茶,“医生不让你喝酒,欢迎我哥回家,你这喝起来也得有个度。”
杨乐顺势拉开椅子挤到父母中间,巧妙地把话题转向杨勇,“哥!加拿大的大学怎么样?我也该考虑孩子升学的事了。”
杨勇心领神会,立即接过话头,连讲了几个印度学生的奇葩笑话。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笑声再次响起。
聚会也进入到尾声,男人们在餐桌上喝茶吹牛,女人和孩子转移到沙发上,杨乐和婆婆小声的聊著天,袁丽在旁边听著。杨均一被时差打的东倒西歪,袁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结果不到一分钟他就睡著了。很快,袁丽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身边的杨均一像是一个暖气片,源源不断地输出热量和睡意,三个男人的谈话声越来越遥远。
“我那个模特生意,八十年代末最暴利,但是规模做不大。后来规模上去了,利润率就不行了。九十年代中期,我自己都有了四五只模特队在全国转悠,但利润其实一直是在下降的。2000年之前,我就彻底不干这个了,去了趟美国,谈了几个外国產品的代理权在国內卖。那段时间,真是外企的黄金时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