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蓝月潮(1/2)
凌晨,紫禁城乾清宫东侧的密室里,嘉靖正端坐在龙椅上。密室的面积不大,没有高高在上的龙椅,也没有威严的百官队伍。在两人的身侧,站著內阁首辅以及钦天监监正两人。贴身卫士和太监,此刻也退出了密室,可见这是一次保密程度很高的议事。
“陛下!”首辅大臣尚未开口,他身边的白鬍子老头便抢先开了口,对著嘉靖深深的一鞠,“蓝月大潮前日退去,各处海塘堤防完好无损,陛下仁政所施,泽被苍生,故万民感戴,海波亦为之偃息……”
“戈爱卿,这里不是朝会,你不用拍朕的马屁。”嘉靖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白鬍子老头的开场白。
白鬍子老头微微一怔,连忙又拱了拱手:“启稟陛下,据歷代钦天监所载,蓝月每数十载一现。每逢蓝月悬空,海潮必暴涨成通天水路,似与月宫相连。待蓝月隱去,沿岸渔民常能拾得未见之奇鱼。是故民间相传,藉此水路可登临蓝月。每逢乱世,总有冒险之徒试图循波逐月,然未尝闻有成事者。”
“戈永龄。蓝月就在头顶上,朕不是瞎子。蓝月的传说,朕小时候没有听过一百个也有八十。莫谓山高空仰止,海中真有上天梯。这样的诗,朕也读过几首。你就不要绕来绕去了!”嘉靖的面色已经有些不悦了。
“陛下!真不是臣话说囉嗦,而是此事关係天下安危,臣不得不从头说起。”戈永龄又深深地作了一揖。
嘉靖目光看向首辅大臣严嵩,换来了一个微微的摇头。这让嘉靖的好奇心暂时占了上风,只好耐下性子继续听老头讲故事。
在歷朝歷代的史书中,以及钦天监这样的记录中,蓝月都是重要的內容。蓝月既不是星辰也不是月亮,它大部分时间如同星辰,在夜空中只是一个闪烁的光点。
每年总有那么十几天,蓝月会迅速地变大,几乎有月亮那么大。只不过这个月亮是蓝色的,因此才叫做蓝月。每当蓝月变到满月的大小,大海上的海水会剧烈震盪,形成远超平日的潮水。
每隔六十年,蓝月会变得比月亮大好几倍,占满了半个天空。地面上的人通常会登高观月,赶上天气良好,甚至可以看到蓝月上的白色云层、棕色的大陆,甚至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这种天文奇景,在故土被称为“蓝月朔”。
在蓝月朔的时候,海水不再是震盪了,而是涌向蓝月的方向,堆积成一座高耸入云的水山。而此时,蓝月上也在发生同样的情况,另一座水山也在不断地升高,向著故土的方向涌来。这种潮水,官方称为“蓝月潮”,民间则简称为“大潮”。
每到蓝月朔的顶峰,海边的高山上总是挤满了老百姓,一方面他们是在欣赏这种奇景,另一方面也是在躲避朔日之后,水山瓦解形成的潮水。在故土上很多人相信,故土上的水山,和蓝月上的水山在这一天会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条连通故土和蓝月的水路。
“陛下,朔日之后,臣在海上寻获了蓝月来使。”戈永龄说到这里,又是一鞠躬。坐在龙椅上的嘉靖,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戈监正,你怎知道来人是蓝月来使,而不是欺世盗名之人?”严嵩表情如常,他在入宫进諫之前,就知道了蓝月来使这回事。但知道,不代表相信,现在他替皇帝说出了怀疑。
戈永龄稍微转了半个身子,朝著严嵩微微一躬:“大潮稍退,臣即率眾出海巡视,发现海中有一木球。此人身处木球之中,手持斧凿正在从內向外凿。如果臣发现的再晚一点,恐怕他就要气绝身亡。他自称是本朝蓝月使陈诚之后。”
“本朝?蓝月使?”嘉靖和严嵩同时发出了疑问,能够称为本朝,自然是在洪武皇帝开国后的事情,但是蓝月使是个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蓝月使,就是朝廷派遣出使蓝月的使节,自汉起至本朝,从未中断。”戈永龄面露难色地解释:“千年前汉张騫乘大潮出使,此后偶有渔民在岸边拾获书信,自称张騫后人投书故土。本朝开国起,每逢蓝月朔,钦天监按例在海边安排渔民下水搜索,总有书信。”
“这么说,钦天监一直知道,蓝月上有使者来信嘍?”嘉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蕴藏著怒气。对於一国之君而言,欺君是最大的罪过,哪怕是善意的欺骗。这话虽然是说给钦天监的,但首辅大臣严嵩也跟著浑身一震,这件事上,他是受害者还是同案犯,就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戈永龄对此显然是有心理准备的,他神色如常的跪下磕了一个头:“臣不敢!此乃太祖定下的旨意,太史令刘伯温亲自执行,隨后传至今日,臣乃是第三代监正,仍不敢逾越太祖之法。”
嘉靖和严嵩都又是一愣,他们居然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太祖英明神武,必定是深谋远虑,然而今天这个局面下,当年的旨意已经善终。”既然有太祖皇帝的圣旨,嘉靖也没有迁怒戈永龄,但被人骗了几十年总归是有点不爽的。因此这几句话,嘉靖说得有点阴阳怪气。
说完这两句话,嘉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惶恐的神情爬上两位大臣的脸颊,才继续说了下去:“戈爱卿,不要跪著了。这百年来的事情,你都说给朕听听。如有必要,朕也可以重新再给你下一道旨。”
这条通向蓝月的海山高山,是故土经久不衰的童话主题,也是每个王朝寻求上天赐福的捷径。夏商等上古王朝的史书不可考,但自秦开始,史书中就已经出现了蓝月使这个称谓。每个王朝的冒险家,趁著大潮来临前,钻进层层包裹的木桶,然后投入大海等待被潮水带向天空,在黑暗中期待著运气能將他完好无损地送上蓝月。
前朝的史书中记载,有个渔民在海边捡到了一只小木桶,木桶里面有一封被层层包裹的书信。来信的人自称是汉朝蓝月使张騫的后人,已经在蓝月定居,通过潮水修书回故土。这封信中称,蓝月並非仙境,只是另一片土地而已,山川风貌和故土並没有太大的区別。这里的蓝月人,和故土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別,甚至有些蓝月人自称千万年前,乘著大潮来自故土。
这封信几经辗转,被送进了当时的钦天监,最后被呈报给了当时的皇帝。从此以后,每逢蓝月朔,钦天监就要提前去海边准备,大潮一退就在海边搜寻可疑的木桶,成了每一代钦天监的常规任务。而所有来自蓝月的信件,都被钦天监写进了本朝的《蓝月志》。
洪武皇帝平定天下后,任命刘基担任钦天监监正,继续了前朝的这个传统。刘基深谋远虑聪慧过人,在民间被称为诸葛亮在世,被洪武皇帝拜为太师。也是这个原因,钦天监获得了比前朝更高的地位。刘太师走马上任后,阅读了歷朝歷代积累下来的《蓝月志》,却感到了一丝凉意。
在最早的蓝月来信中,蓝月是一片蛮荒之地。蓝月的地形,多山多河流,把蓝月分成了无数个狭小的平原,形成了很多小的王国。蓝月上的农业水平很低,每亩地的產出还不到故土的一半,因此大部分人都吃不饱。幸好山地可以放牧,略微补充一下食物。总的来说,蓝月並不是天上人间,倒像是故土上的流放之地。
蓝月使的到来,对蓝月人倒像是一种天降甘露。张騫的后代发现,蓝月人用的犁十分笨重,需要六头牛才可以拉动。而张騫根据故土式样打造的铁犁,两头牛可以拉著走,一下子就把开荒种田的效率提高了好几倍。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张騫的后人通过专门打造和贩卖铁犁,成了蓝月上显赫的富豪家族。隨著贸易带来的技术扩散,各国的粮食播种面积和產量都有大幅度的提高。
既然蓝月使可以从故土到蓝月,那么普通人也有机会穿过潮汐到达蓝月。隨著时间的延长,《蓝月志》记录的书信中,开始提到一些同样来自故土的普通人。有些人同张騫的后人相认,称为同乡。但更多的人,只是出现在传闻,以及他们带来的新技术背后。书店里出现用活字印刷的书籍,村镇的集市上售卖故土式样的耬车和扇车,司南和瓷器作为玩物也出现在富豪的客厅里。
隨著蓝月农业的进步,每个小王国的人口数量都有了一定的增长,物资储备也变得丰富了起来。隨之而来的是,蓝月上的战爭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残酷。张騫后人的书信变得稀少,后来就彻底消失了。
幸而从故土出使的蓝月使並没有减少,每一次出使都有十余人到数十人不等。从各朝钦天监留下的《蓝月志》来看,千年之间能够发回书信的,至少有韩龙、长孙晟、王玄策三人以及他们的后代。而前朝钦天监的库房里,甚至还放著一只没有拆封的木桶,那是数十年前来自蓝月的一封来信,由於王朝末年的战乱而被遗忘。
刘伯温作为钦天监监正,亲手打开这封沉睡了五十多年的书信,他的担忧达到了顶峰。
在此之前两百年的《蓝月志》中,蓝月上的王国的数量已经大幅度减少,蓝月上的春秋战国时代已经结束,每个王国的实力都有了百倍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蓝月上的王国已经注意到了故土来人对蓝月的影响。有些王国设立了类似於“书院”的组织,称之为“大学”。大学专门收集来自故土的书籍和技术,选拔了一批蓝月儒生进行研究。这些蓝月儒生学习故土知识,同蓝月本地的经典相融合,按照蓝月人的习惯重新进行体系设计,並且加以辩论和验证。
刘太师打开的这一封蓝月来信中,除了蓝月使后人的来信外,隨信还有一本蓝月人斐波那契所著的《计算之书》。刘太师召集工部户部善於计算的员外郎,让他们一起研究了这本书。这些人得出的结论是:思理之巧器,未见实事之功,实乃屠龙之术。
刘太师接受了这个结论,但也对这个结论產生了深深的怀疑。这本书里面有些內容,和《九章算术》非常类似,很明显就是受到了故土书籍的影响。但这些內容衍生出来的东西,这些朝廷的员外郎们却看不懂,也想像不出来有什么用途。
屠龙之术是一个形容词,但如果屠龙之术放在眼前,看得见摸得著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刘太师感到了一丝恐惧,於是,刘他向洪武皇帝请奏:一方面加强收集来自蓝月的书信,避免书信中的內容流入社会。另一方面,他要专门培训一批蓝月使,然后趁著几年后下一次到来的大潮出使蓝月。最后,他请求皇帝封锁海上活动,避免民间向蓝月的偷渡。
可以说,刘太师的运气简直好极了,一个叫做陈诚的蓝月使成功地到达了蓝月,他的后代牢记使命趁著大潮发回了书信。但刘太师本人不可能看到这一天,事实上他对蓝月使的培训刚刚结束,他就被贬回原籍,很快病逝在了老家。
还好,新任的钦天监监正是刘太师的儿子,然后又是他的孙子。刘监正忠实地履行了祖先的遗言,仔细阅读了陈诚的来信。陈诚信里的內容倒是没有突破刘监正的预期,但隨信寄来的一本书,却让刘监正大惊失色。
这本书的內容是用蓝月的语言写成,刘监正不可能马上看懂,真正让他惊讶的是书的印刷质量。每个字符无论出现多少次,都完全相同,毫无差异。墨色均匀如一,没有一处污渍。
刘监正可以想到,这肯定是用金属活字印刷而成,这背后的金属冶炼、锻造、雕刻、油墨、造纸等一系列技术,已经明显超过了故土水平。陈诚信中说,如果以粮食价格作为比较,这本书的价格在蓝月也远远小於故土,属於只要有钱,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这对於使用雕版印刷的故土来说,无异於一次降维打击。而这本书背后,知识传播的廉价化的结果,刘监正想的不敢想。
刘监正带著这本书,以及刘太师遗书参见了宣德皇帝。在这次朝见中,刘监正说了什么,刘太师的遗书中写了什么,翰林院的记录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宣德皇帝的圣旨,第二天就下了。
一道圣旨下给了內阁:在洪武海禁的基础上,严禁蓝月朔期间任何海上活动,对於疑似要冒险前往蓝月的人,甚至可以就地处决,理由是冒犯天庭。开展官方的海上贸易活动,在蓝月朔之后,搜索海上疑似来自蓝月的物品,找到以后交给钦天监处理。
另一道圣旨下给了钦天监:歷朝歷代的《蓝月志》收入钦天监,来自蓝月的书信物品,严禁任何人阅读,甚至包括皇帝自己。抹除前朝史书內,蓝月使以及相关內容的存在,对任何人保守秘密,甚至包括皇帝自己。
在这样严格的保密之下,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民间依然流传著蓝月的神话传说,但在宫墙之內,蓝月使和《蓝月志》都已经被彻底遗忘了,直到有个活生生的蓝月来使,被忠於职守的戈永龄从海里捞了上来。
“哦?所以这个来使,正是前蓝月使陈诚的后人?他都说了些什么?”嘉靖不禁好奇心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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