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安航空馆(2/2)
老教师嘆了口气,看来非常遗憾:“也算是半个系统內的人吧,希望未来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学生是因为喜欢飞机而选飞行器专业。”
“小伙子你上高中了吧?”老教师话锋一转,明显是开始招生宣传了。
“高二刚开学,还有两年高考。”池杉也实话实说。
“那欢迎你报考西工大,来学飞行器专业。”果然,师傅相中了这个徒弟。
老教师突然转了个身,对著东张西望摇头晃脑的苏木说:“还有你,也欢迎你来西工大。”
苏木大张著嘴巴,想说我可不喜欢飞机,但这种煞风景的话,她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后来,老教师看著苏木以及另外两个参观者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他们脚步拖沓得像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既担心池杉被那几个胸无大志的拖油瓶拉走,又怕他们会破坏他和池杉的的“专业交流”,於是带著四人拐进了一个录像厅,试图给几个拖油瓶放电影来打发时间。
录像厅是用客机的一段客舱改建的,仿佛坐上了真正的飞机。只不过客舱挑高不够,加上没有照明灯光显得有些昏暗。空气流通也不算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很难形容的金属味,仿佛连空气都被岁月锈蚀了。座椅倒是绒布的,三个连在一起,通道左右各有一排,坐下去也很舒服。
客舱的一端,很不协调的放著一张学校里常见的木课桌,上面摆著一台尺寸巨大的电视,而录像机很憋屈的被塞在课桌抽屉里。老教师走过去,慢吞吞的摆弄著录像机和电视,好半天电视机都没有亮起来。
“显像管老化了,要稍微等一下,你们可以参观一下,这可是咱们国家自行研製的客机。”老教师朝著四周指了一圈,四人隨著他的手指东张西望。这个是行李架,这个是座椅,这个是舷窗。虽然几个人都没有坐过飞机,颇有些新鲜感。但这个客舱段里確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不到一分钟就介绍完了。
內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还是池杉问出了一个其他三个人都听不懂的问题:“这是运10?”
“没错!我还参加了当年的运10项目攻关呢。”老教师颇为自豪,看来池杉这个马屁正好拍到了老教师的痒处。如果换成武侠小说,估计这会把女儿许配给池杉的心都有了。
这时候,刚才黑著的电视机屏幕出现了一个亮点,然后很快扩大到了整个屏幕。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电视机这算是预热完毕了。
老教师不太熟练地打开录像机,塞进一盘录像带,屏幕上出现了一架造型奇特的飞机,比航空馆里所有的展品加起来还要漂亮。紧接著,画外音开始介绍,这是瑞典的萨博35战斗机,绰號“雷”。通过画外音,苏木很快了解到,这是一部內参片,用於向科研单位介绍外军最新动向。很快,又有一架更加帅气的飞机出现,萨博37战斗机,绰號“鹰狮”。
“这片子刚弄来的时候,我们很多同志都觉得,萨博35也没有比歼8好多少,他们想以这个萨博37为参考,来规划我们自己的下一代战斗机。”老教师看著画面上的飞机,向四人继续介绍,“实际上,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萨博35都得踮起脚尖去够。这个萨博37,实在太悬了。”说著,老教师无奈的摇了摇头。
屏幕上又接著出现了几种不同的战斗机,画面时而推进特写,时而跟隨战机穿云入海,在峡谷里面惊险追逐。苏木虽然眼睛盯著电视画面,但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池杉和老教师的聊天。
老教师讲了些当年研製运10过程中的一些小事,比如当时项目组的办公地点是一个食堂,中午开饭前还要先把东西收拾起来,给人家腾地方。还有为了试验,运10飞了很多次xz,但是都没敢在ls过夜。因为所有的保障物资,燃料、润滑油、零部件等可能用到的耗材,都必须走公路运输上去,实在折腾不起。
这些故事大多跟飞机本身没什么关係,但都属於外行能听懂的秘闻和趣闻,不但池杉听得津津有味,连其他三人也都不再看录像了。
“这算是……填补了国內空白,达到世界领先水平?”老教师故事的间隙中,李涛插入了评价,这种套话当时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新闻联播和报纸上,大家都说得异常顺溜。
老教师点了点头,但表情略显尷尬。
“那我们普通人,什么时候可以坐上运10?”李涛继续追问,李涛爸经常往兰州出差,除了火车,也坐过几次飞机。因此刚才讲故事的过程中,他还问了运10是不是比號称空中拖拉机的伊尔18更好。
老教师更加尷尬了,他看了池杉一眼,估计这事也没法撒谎,只好摸摸头不好意思地回答:“项目早就下马了,85年的事情,实际上81年项目组就开始散伙了。”
四人里面除了池杉面色如常,其他人都长吁短嘆了起来,纷纷说了些自己父母单位里类似的事情。不买国產买进口是当时的一种潮流,小到电子表,大到化肥工厂,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台面下的政治正確。
“老师,飞机都造出来了,为什么最后不用呢?前几天报纸上还说,西北航空新引进的一架图154到西安。”池杉谨慎地提出了问题,九十年代的新闻报导渠道很少,人们发展出了通过小道消息,以及新闻不报导什么来推测事实的能力。
老教师想了一想,没有直接回答池杉的问题,而是反问四人:“你们都见过街上跑计程车吧,有没有注意过都是什么车型?”
九十年代初,西安街头的计程车还不多,但出现的时间也有差不多十年了,因此大家属於“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拉达、波罗乃兹、桑塔纳、皇冠……”李涛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了起来,这些名字其他三人多少也听说过,但绝对认不出来。
“那你们见过上海、红旗、北京吉普跑计程车的吗?”老教师没等李涛数完就追问四人,四人马上齐刷刷的摇头。
“前一段时间,咱公交去兵马俑那条线,都换了日野客车,这个知道不?”老教师的这个问题,和上一个问题很有共性。但四人都只是点了点头,並没有说出来,他们猜得出老教师真正想说的,绝对不是他们看到的那点东西。
“民航和计程车公司、公交公司一样,都是要赚钱的。这些进口车,虽然买的时候贵,但用起来比老上海那些便宜多了,反而能赚钱。”老教师的谜底不复杂,几个高中生都能理解。
“因为省油吗?”袁丽小声的问。
“省油是一方面,主要是故障率低,出勤时间长。老上海,一半时间开一半时间在维修,实际上两辆车都不见得能顶一辆桑塔纳,这样算比桑塔纳还贵。”老教师索性把话说的更直白了,这下子引起了几个人的共鸣。
“我爸单位的北京吉普,就是三天两头坏。在xa市內跑业务,我爸他们都不愿意坐车,寧愿骑自行车。”池杉先出来赞同。
“我听说,青藏线的汽车兵,都换了五十铃,就是因为老解放在半路总坏车,那地方一旦坏车可能要出人命。”李涛的这个小道信息,立刻引发了袁丽的赞同。小学时候春游,学校借来的跃进130轻卡,刚出校门口就拋锚,葬送了整个活动的悲剧,她之前讲过好几次了。
苏木没有发言,她对汽车一点都不了解。不过,国產不如进口的情况,在医院里更加的极端。针头、针管这些东西自然是国產货,但上限到x光机就打住了。
b超虽然有国產,但成像效果太差,给產科看个胎儿畸形还行。要是碰上胆结石肾结石这种检查,检验科里根本就不敢用这些国產货,实际检查完全依赖另外几台进口的二手货。
血细胞分析仪倒是国產的,但碰上重要一点的病人,或者复杂一点的病,主治医师多半要在检查单加上“人工”两个字,意思是要在显微镜下人工復检。因为这些国產设备,对异常细胞和微小凝集的抗干扰能力差,容易產生错误结果。
更加高级的ct机,传说中的核磁共振设备,就更是只有进口根本没有国產了。
“运10也是类似情况,造是造出来了,先不说那些大问题,就是那些小问题,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拿最好的维修保养顶著,勉强可以用。要是放在军用飞机里,那这样也行,比咱歼6还能强点。但是民航不行……”
“那就军用唄?”池杉第一个明白了老教师的意思,客机是要拿来赚钱的,要是三天两头坏,那还不如不买。
“你见过发动机用进口型號的军用飞机?”老教师的问题,瞬间就把池杉打的哑口无言,“你看看咱们空军里,有没有美国飞机,或者飞机零部件来自美国?”
池杉想了想,刚要张开嘴。老教师见状,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空军,陆军靠缴获已经习惯了,他们不在乎。”
池杉刚才想说的就是陆航的黑鹰直升机,再想想空军的那些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似乎还真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只好摇了摇头。池杉的第一本《航空知识》杂誌上,中心插页就是飞跃长城的f16,那段时间空军即將装备f16和f14的小道消息也不少,但结果是一个都没有成,想来空军对国產化是相当坚持的。
提问又继续了一会,袁丽问了几个略显业余的问题,都是从新闻联播上看来的,既有新的波音737入列,也有上海麦道交付md82。老教师一一作答,简单说这些都是民航不是空军。
“还不如封锁呢,封锁上个10年,我们什么都能搞出来。这一中外合作,人家高价卖你点零部件,你就放弃自研去搞组装了。搞来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自己的大飞机。”老教师摇著头,给这场由大飞机引起的討论画上了句號。
正在这时候,內参的录也放完了,屏幕变成了一片蓝色。老教师走上前去,挑了一盒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很快屏幕上跳出了一部外国的空战电影。
电影是全英文的,没有配音,也没有字幕,苏木看得半懂不懂,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个菜鸟飞行员的成长故事。不过,这並不妨碍她记住男主角的帅气脸庞、女主角甜美的笑容、激昂的背景音乐,还有那些在蓝天中翱翔的漂亮战机。特別是在刚刚看了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破烂”之后,这些画面简直让人眼前一亮。
有了好看的电影,时间过得似乎特別快,直到老教师关掉录像机,她才从男主角的帅气笑容里回过神来。离开航空馆之前,苏木特意跑去问老教师电影的名字。老教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拿出录像带盒子递给苏木。
“top gun”,苏木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名字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应该翻译成什么?顶级枪?但是电影內容也没专门描写枪法啊,真是莫名其妙地不解其意。”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让人费解的片名。
池杉没有看电影,他和老教师又去展厅里面聊天了。看录像的时候,苏木几次从舷窗往外张望,看到池杉和老教师站在一架破旧的飞机前,池杉正滔滔不绝地讲著什么。苏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师和学生的地位怎么顛倒了?”
这个並不算很愉快的活动,真正让苏木记住的,是之后的午餐。那天,三个人因为陪著池杉看了一上午的废铜烂铁,於是决定惩罚他请客。池杉也很痛快的答应,请三人去洒金桥吃贾三灌汤包。
九十年代的老西安人都知道,灌汤包子有贾大、贾二和贾三,虽然大部分人都吃不出什么区別,但贾三包子的名声最响,排队的人也最多。
包子確实很好吃,皮薄馅多,汤汁鲜美,咬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香味。但让苏木记住的,並不是包子的味道,而是池杉在饭桌上给她们讲的故事。原来,在她们看电影的时候,池杉向老教师讲了一个和飞机无关的故事。